做梦喝农药是什么意思(梦见小孩喝农药是什么意思)

创业学习网2022-03-29 20:57:22399

□田耳

1

比头茬闹钟更早的电话,一般都让人心惊肉跳。只响两声,我将手机接通,屏上蓝幽幽的来电显示,是我妻于碧珠。我起床往外走,不忘扭头看看床头,女儿小萤在睡,嘴角挂笑,显然做着好梦。她已三岁,开始做梦,好梦噩梦都有相应的表情。妻在县医院当护士,昨晚的夜班。这个时候,通常不会打电话来,怕惊醒女儿。她上班前哄小萤入睡,待次日小萤睁开眼,又能看见她。

像大多数佴城人家一样,私建小楼房,我住二楼,楼下住了老父母。楼下座机也在响,两边电话同时地响,这时,我隐隐感觉到某种关联。

“你堂哥家的女儿又出事了。”妻开宗明义。

“哪个堂哥?”

“还能有哪个堂哥?”

“跟我共一个爷爷的堂哥,有五个。”我提醒,于碧珠未必个个认全。我又说,“我晓得你是讲哪个?”

“还能有哪个?”

“三凿(凿读着的音)?”

其实妻讲了头一句话,我便自动想到三凿。曾经,堂哥三凿有两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两个女儿是双胞胎,名字还是进城跟我父亲讨来。我父傅桐川,曾是蔸头村头一个大学生,毕业分到县城工作,有文化。父亲给这一对侄孙取名傅单妮、傅双婕。婕字难写,后改为洁。后来,三凿家里只有一儿一女。

我呼吸顿时有些浊重,清早时分,空气很潮。远处看去,六点半的光景,山的轮廓已然明朗,鸡也鸣狗也叫,河对岸的马路有了不少车辆。楼下的电话有人接,不出意外,是我父亲。母亲有眩晕症,不是随时能起身。

五点多,天还浓黑,下面救护车声音又紧了一阵,ICU收来县高级中学送的重病号,说是一女生从五楼跌下。是否跳楼,尚无定论。这样的事件,隐藏有故事,自是得到最快的传播。我妻在内一科,听人讲起。当时她正往多份病历上填写测查数据,错一项都可能是医疗事故,不敢分心。忙完那一阵,她才问起那女生的情况。一个同事说,女学生名叫傅单妮。妻有印象,赶紧再去打听。ICU大门紧闭,家属还没赶来,学校只有管女舍的阿姨和几个帮着抬人的老师,个个一脸错愕,尚未回过神,问什么全不肯说。稍后ICU门敞开,那女学生被推车推着跑,好几个医生护士护住,不让人靠近。后面就转了院,转到地市人民医院,那里有更好的医疗设施以及水平。“女孩盆骨都骨折了,我们不敢乱动。”ICU的凌医生跟那些老师解释,“她还小,我们技术不过硬,要是没接上来搞成残废,那真叫抱撼终身。地市医院水平比我们高,希望更大。”

摆了基本情况,妻便依照经验,又讲起她的看法。“……显然,凌医生讲话是有策略。他怕惹麻烦,只肯讲骨折。他找一堆理由,把事情推给市人民医院。真实的情况,肯定要比这严重。”

“有没有生命危险?”无疑,此刻,这是我最关心的问题。与此同时,脑里浮现着八年前的画面,犹在眼前。

“这不好说。”妻迟疑了又说,“换是以前,院长还是王景旷,没人会把这种病人往外推。王景旷维护下属,出了事他一人出去顶。那时遇到垂死的病号,医生敢接,毕竟抢救费用高,救不活也有几万。王大胆去年底出事,现在邹院长不敢担责,放话说谁的病人出事故,谁自己认赔。这一来谁还敢给自己找麻烦?稍微有风险的病人,都打发去市医院。”

“你是说,要是王大胆还当院长,医生拒收单妮,情况反而凶险;换了院长,同样拒收,单妮可能还有得救?”

“只是猜测,凌医生不肯讲真实情况。这种事谁会跟人讲?”妻不由感叹,“现在当医生,随时可能惹祸上身。”

“家属来没来?”

“三凿两口子赶到时,救护车正要出发往市医院去。他俩也上了救护车,堂嫂上车就哭,被拉下来,止了哭再爬上去。”

“你再去打听,随时跟我讲。”

“你和爸肯定要过去,帮着处理情况。”妻想得周全,“我跟他们打个招呼,马上赶回家,你直管去。”

我从侧梯下楼,站到一楼门口抽烟,刚扔掉烟蒂,门打开,他走出来。我父七十五,头发依然油黑,平时梳得丝丝不乱。现在,那一头零乱的发,像临时添加了几笔岁月的风貌。他脸纹深密,有如木口版画。

“碧珠跟你讲了?”父亲问我。

我说:“三叔打来的电话?”

“他叫了癞叔开车,正往城里赶。”

“半小时能到。”

“我去换一换衣服,你等下陪我去市医院。”

“不用讲。”

母亲不知几时已起床,站在门口,一手扶门,听着我俩讲话。父亲嗓门大,刚才电话里讲了一通,同时母亲一定在床上挣扎,好将自己尽快弄醒。母亲每一次早醒,都有如休克后的苏醒,需要十来分钟。在半梦半醒中,她大概了解情况,还是问了一句,“单妮到底怎么样?”

“不清楚,要往市医院去看。”父亲又说,“要有思想准备。”

“了了。”母亲随时一张苦脸,所以她难过的时候,表情反而没有太多变化。稍后她冲我说:“我上去看着小萤。”

“你直管看着,她醒也不要抱她,让她躺床上。碧珠很快到家。”母亲有一次正抱着孙女,忽发晕厥,倒地时小萤也狠狠摔在一旁,从此有点害怕奶奶。

“我知道!”

2

“妈逼当年我就眼皮跳,晓得这种事情还没完。”

我父嘴中的癞叔,我要叫爷爷。癞爷一边开车,一边用拳砸喇叭。他的长安羚羊,车虽破,嗓门却是不小,一路狂啸着,超了一辆大切,又超一辆大奔。大奔当然不服气,在后头追。癞爷就点评:“这杂种,买台大奔以为自己会开车。”

癞爷年纪刚到五十,大我整轮,都是属龙。但在乡村,字辈就是律法,该怎么叫还怎么叫。记得有一晚,我和几个朋友路边拦下一辆的士,逐一钻进去,没想是癞爷的车。我坐后排,所以也没在第一时间认出他。他等我喊他,我也没及时喊。他将车开一阵,叫了我名字,我才意识到是他。“叫爷爷!”他那么说。我没吭声。他说你爹见我赶紧叫叔叔,你不喊?我只好喊,要不然,这事情会在蔸头村传开,我若再回到那里,会被人指指戳戳。其实就叫了一声爷爷,那几个朋友都乐不可吱,纷纷冲我说:“叫爷爷。”我说:“我去,他真是我爷爷。”癞爷也满意地说:“哎,这就对了。”但以后我就留了心眼,看见他的车,不会招手。我年纪也是不小,叫一个爷爷开车,自己在后排端坐,心里总不踏实。

而我三叔塔佬说:“小孩家贪玩,只是不小心跌下来,哪可能……哪可能……”

我父说:“县医院讲是怕她残废,命应该是有。送到市医院,水平高,设备也全是进口,搞不好还能恢复一个完人,能跑能跳。”

癞爷说:“那是,现在医疗技术高,不比以前,女人一生孩子,家里人心子就悬起来。要么死大的,要么死小,要么大的小的一起了,家常便饭。”

“我们乡下人,残就残点,先把命保住。”三叔强自地笑,又说,“单妮长得好,个子也高。”

三叔诨名塔佬,自是身板高大,在蔸头村,和谁讲话都要勾起脖子。村里人推选他当村长,当满一届,他不想干。人们纷纷说,塔佬,你找个个子和你一样高大的,把你代替了,就可以不当。现在营养好,也有后生不断长得高大,但身条子没抽完,都一头往外面扎,哪肯留在村里。三叔只好一直当这个村长,当了很多年,村人便说,左瞧右看,也只有塔佬长一脸官相。他是九七年当的村官。九六年他找到我,要我带他去市里看火车。“我从来还没看过火车,白活这么多年。”他一脸忧伤。我便找车站的朋友帮忙,进到里面,他蹲在月台,将来去的火车看了一整天,将上下旅客的脚杆看了一整天,中午还是我送去盒饭。零二年,作为优秀村干,他有机会去北京学习访问。去是坐火车,摇晃一整天,回来坐飞机,只消两个多钟头。他给我带来一条(一百支装)毛主席纪念堂的专供烟,表明和毛主席打过照面。但那烟不好抽,纪念品大都不是好东西,只是用于纪念。“几年前我还没见过火车,今年就坐了飞机,两个钟点就能回来。说实话,这一趟来回,我再也看不上火车。”

癞爷将车一拐,过了收费站,驶上高速路。佴城和地市很近,通高速后,30分钟就可到达市区的南城,市人民医院设在那里。三叔是个话痨,高声大气,将各种平常的事情,当成稀奇讲。听的人,起初觉着好笑,慢慢地就会受三叔感染,随着他大惊小怪。上了高速路,三叔又感叹,回想二十年前头一次去市里,从佴城上车,走走停停大半天,中间很多妇女在车上哕,很多同志跟司机申请下车解手。司机不是人,女同志说话就给方便,男同志一概不理睬。“后来到市里,我找到一个厕所,一口气尿了三个啤酒瓶。”

三叔看着车窗外迅速移动的风景,抚今追昔一番,又要回忆单妮。单妮是他和三嫂带大的,三凿两口子一直在县城务工,很少回家。对于陌生的高速路,三叔能说一堆话,那么对于单妮,讲个几天几夜是没问题。这时,他接到一个电话,嗯啊几声,便陷入沉默。

我们老远看见市人民医院。这时天已亮透,市医院主楼是双塔结构,很高,顶楼几个霓虹字仍然闪烁,但光迹黯淡,像即将燃尽的煤饼。很快,车子开进院内,找到急救中心,下车。

三凿,我的堂兄,在门洞处等。他大我两岁,看上去脸纹和我父一样稠。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,身体习惯性瑟缩、佝偻,挟一支烟,有一口没一口地抽。我们朝他走去,谁也没有喊他,他呆钝地发现我们的到来。他想了想,脸色陡地一变,还没出声,眼泪已经喷涌而出。我下意识地去扶三叔,他个子大,如果腿脚发软,会是一次坍塌事故。三叔原地站得稳。我仍然扶他,但已感受到三叔的平静。那种平静,异乎常理,却又如此真实。我这才想到,三叔在车子上定然颤抖了好久。他坐我身边,只不过车的晃动掩盖了一切。

一切太快。

癞爷也过来,扶住三叔的另一侧。再往前走,走廊尽头那扇大门打开,一伙女人出来,都是在哭,合唱一般整齐。她们都是蔸头村人,随着丈夫在县城打小工。某种程度上,进城较早的三凿,等同于他们的工头。即使打小工,多年下来,也积攒了一定的口碑。雇主将电话打给三凿,他再往下派工,要兼顾每个人的利益。今早三凿两口子搭了急救车赶来,他们也叫辆面包车,往里面塞人,挤得紧紧巴巴,再多一条腿都搁不进去。面包车随后赶到,门打开,有那么多人不可思议地涌出,瞬间便制造了紧张气氛。他们怕吃城里人的亏,遇到事情,尽量抱团应对,图个人多势大,或者法不责众。

男人和女人相向而行,眼看即将汇合一处。我知道更大的集体哭泣即刻暴发,脔心一紧,往左侧一条走廊钻去。一切如此熟悉,八年前,我已遭遇过一次。我害怕集体的哭,那对不哭的人是种强迫,仿佛你会因此失去为人的资格。我其实容易落泪,但众人皆哭时,我偏就哭不出来。

上一次,死的是双洁,双胞胎里的妹妹。双洁晚出了几分钟,就变成妹妹,脸上随时挂起委屈的模样。正好,亲人们依赖这一特点区分两姊妹。

双洁的死,可说是一次意外,一次疏忽。

那年这一对小姐妹同是八岁,弟弟傅家顺五岁。三凿两口子进了城,务工赚钱。家里有儿有女,父母帮着照看,自己在外面每天挣钱,到手纵是不多,远远强于在家种稻。三凿分明是看见好日子在跟自己挤眉弄眼。乡下小孩都要带弟弟妹妹,这对姐妹也一样,从小围着家顺转,处处留了心眼。她们已经知道,家顺比她俩都重要,裆里夹着的可不光是小鸡鸡,也是“香炉碗”。我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:我去三叔家,带了巧克力。三叔悉数接过去,先不让小孩看见。然后,他拿出其中一块,在三姐弟眼前晃。“只有一块黑饼干,该谁吃?”姐妹俩几乎异口同声:“家顺。”三叔还要问一句,为什么。姐妹俩答案就有了区别。一个说家顺是弟弟,一个说家顺是男孩。“都对,你们真是聪明。”三叔又掏出两块“黑饼干”,每人一块。我在一旁,忍不住说:“这样讲不好吧?”“有什么不好?你们城里人拐弯抹角,一样的意思,偏要讲出不相干的大道理。”

“我要只有女孩,也高兴。”

“你有单位,老了有国家养着。”

我要再往下说,在三叔看来,都是大道理,是拿他的错,只好闭嘴。那是黄昏,逆着光,我看着姐妹俩神情的一系列变化:先是克制,因为三块巧克力的出现,眼眸重焕了光芒。她们拿着各自的一块,走到前面一棵铁青色栎树下。夕阳在她们那一侧,我记取这一场景,有如剪影。

一次平常的嬉闹,家顺突然发力一推,双洁没防备,跌到屋前的陡坎下。陡坎两米多高,双洁左颅先坠地,幸好只是硬土,没撞上岩石。双洁说疼,家人没及时送医,只是土法上马:胡萝卜拦腰切开,蘸桐油,烤热,抹搽、揉搓肿起的地方。后面,张医生说,这加重了颅内出血。

我们知道情况已是次日午后,三凿打来电话,夹杂隐隐哭声。他说双洁脑袋疼了一夜,现在正搭兵哥的蚱蜢车,往县城赶。(后面张医生说,搭乘蚱蜢车,也是严重失策。但乡下人除了计生政策,哪还顾得上别的“策”?)三凿问我有没有熟悉的医生,要尽快联系好。我问怎么搞的?他说跌到屋坎下面。我说这个先去急诊科,让医生看下一步怎么搞。

我们赶去时,双洁左边头顶已经肿大,时而剧烈呕吐,呈喷射状地吐,是由脑疝引发。急诊科不肯收治,往市医院推。我母亲感觉到事态严重,找到外科主任张朗维,要他帮帮忙。“送去市医院来不及……现在什么措施都来不及,只有开颅。你们签免责书,我只能尽力而为。”张朗维是有名的外科医生,全县头把刀,市里调他,省里调他,都不去。他的理由是,三十年前,一分到这个医院,就从没想到要调走。人为什么要调来调去?他感到莫名其妙。

母亲自然信得过他,鼓动三凿签免责书,之后,双洁以最快速度推进手术室。

我第一次感受在手术室外的等待。我记得,影视剧里守候手术室的场景,根据情节需要往下发展,绝大多数都是有惊无险,偶尔会是最不堪的结果。

走道里,钝白的光四处流溢。不知什么时候,我见自己嘴里念念有词。当我意识到这点,就抬眼看别人,很多人都这样,堂嫂、三叔、癞爷、我父、我母,当时尚未远游的我弟……我掐表看的,双洁被推入手术室,是下午三点一刻。三点42分,手术室的门第一次打开,是张朗维本人走出来。大家凑过去。张朗维摘下口罩,摇摇头。

真实的死亡,总是意想不到的快。

那一刻,我感触到一种异常坚硬而冷的东西,塞在喉头,憋大了脑袋。而此前,影视剧总是反复告诉我,死亡是一种有弹性的东西。人们的心情,人们的祈愿,可以促使垂危的人一次次缓过气来;可以促使奄奄一息的人,在下一集便恢复做爱能力。坏人只能是枪靶子,好人总也打不死。而我们,谁又自认是坏人?

那一刻双洁被宣告死亡,死亡在我印象中也失去所有弹性。死亡就是死亡,死亡只能是死亡……堂嫂秋娥哭声,止住我所有的想法。她哭得凄惨至极,以往定然从没发出这种声音。忘了说,我们同是土家族,纵然时代不同,女人不用练习哭嫁,显然也比别族更多一些哭的天分。或者,这来自族群的基因密码。堂嫂还把声音一再拔高,在她潜意识中双洁尚未走远,可待唤回。三凿咬紧牙关,一把抱住他妻。此前我从未看过两人的拥抱,包括他们当年冗长的婚礼。

那时候,他俩进城务工才一年,不太吃得开,认金柱乡一个姓顾的人当大哥,好有照应。顾大哥懂当大哥的责任,当天领来不少人,聚到手术室门口。一个老护士便守着他们,不让吸烟。顾大哥打断了这对苦难夫妻拥抱,执意将三凿拖至廊道转拐的地方,咬起耳朵。

稍后,三凿朝我们一家走来,脸上显然有了主张。他站定,用目光找准我父的脸。

“大伯,我们要闹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“就是要闹!”

在家中,我父从来低头干事,我母专管抬头面客。母亲往前面一站,问:“为的什么?”

顾大哥领的一帮人围过来,呈扇形分布,排列在三凿的身后,一看便是他坚强的后盾。三凿便说:“双洁不应该就这么死。”

“昨天及时送来还有希望,今天送来错过治疗的时机,总不该是医生的责任?你应该看到,CT片上,双洁的脑中线已经严重偏移。颅内大出血,脑线严重偏移,哪家医院敢收治?张医生还愿意开刀,已经是学雷锋做好事,你们还闹。”

“我们没有文化,看不懂底片!”

“来的路上,双洁剧烈地吐,那就是脑疝,你总是知道。人一旦出现脑疝的状况,往好了说,九死一生,说直接点,必死无疑。这个情况,你们要不信再去别的医院,任何一家医院,问别的医生。”我母久病成医,知道一些医理,刚又听了别的医生分析病情,此时讲话便有几分专业。

三凿一时语塞。他从小不善言谈,更别说与人理论。顾大哥将他抹开,冲我母亲说:“我们不要讲那么多。大家都看到,刚才人送进去是活的,还没半小时,就死掉。你不觉得太快?”他背后有个兄弟,又添一句:“杀牛宰羊,血放干了,还要在地上打半个钟头冷摆子!”顾大哥扭头止住那小弟。顾大哥极力维持一种很懂分寸的形象。

母亲问:“你跟我说说什么是快,什么是慢?一次死亡,要持续几分几秒才合符法律规定?”

顾大哥不语。

“刚才已经签了免责书,有法律效应,不是开玩笑。”

“三凿签的,他可以一边站着。他老婆没签。”顾大哥说,“道理我也懂。”

“你是小顾,对吧?我听三凿讲起过你,你是懂道理的人。”母亲虽然个小,毕竟乡镇混过,单位里当了多年小萝卜头,处理过很多问题。她又说:“一人签字,就代表一家人的意见,你最好找个律师问清楚,不要开口瞎讲。再说,这是我家里的事,你毕竟是外人。现在已经出了事,我们家里人先商量。这个时候,你还不方便多讲。”

顾大哥既不回应,也没有要走的意思。母亲冲三凿说:“你不相信医生,总要相信大伯和伯娘。我们会不会害你?闹事总是一大帮,擦屁股只能自己来。要真闹起来控制不了局面,造成什么后果……你自己有脑壳,你更有自己的脑壳。”

三叔在那边哭,我父离开这边的人群,走过去,好歹将他劝停。两人走过来,站在我母亲两侧。被我母亲一衬托,三叔的站立,就像是耸立。他说:“三凿,做事讲道理,做人凭良心。医生还是你伯娘的熟人,认识好多年,今天才肯出手。他凭什么要害双洁?你只要找出一个理由,讲出来。要不然,恩将仇报我不答应。”我一听这措辞,夹杂我父一惯的腔调。

场面一时静默。张医生这时开了腔:“我也难过。当然,你们见到一次,我已见过成百次,所以,请原谅我没法和你们一样哭出声来。出于人道,我们医院免去所有抢救费用,马上联系车,免费把人送回家。”

小小的尸体很快包严实,用担架抬上车。我代表我这一家,上车护送。那是阳历七月十五,我清楚记得半路一场疾雨,到村头雨顿住。三叔的院子里已经搭好雨棚,在村尾,而灵车只愿开到村头,不往里开。不少人聚在村头,尤其是女人,相互掺扶,看向进村的路口。乡村的女人,为彻夜长哭,都已蓄力,并找定各自节奏,在夜色中亮出一点就燃的神情。男人大都拎着蓄电池的灯,一笔笔光柱很长,光柱里浮游了蚊虫。有几个男人还是用矿灯,灯在额头前亮起,巨大的电池别在腰间。

我想起我曾将单妮和双洁一手一个,抱在怀中。那时候,她们那样地轻,她们一样地笑,以致我分不清。我问谁是谁。她们挤着一样的眼神,一个说,叔叔你猜;另一个捏着我鼻头,说你可以猜三次。

车已停。我扭头一看,裹紧的尸体,说不出地小。在我另一侧,三凿的老婆秋娥已是休克状。她是她母亲,黑发人送黑发人。外面一张张脸,贴向车窗,一时,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乡村群像,他们暗沉的脸被夜色进一步放大,陡然清晰,马上又漶入无边的模糊。

车的后门一开,几条汉子接住担架顺着光走,司机揪着我说,快点把担架还回来!

3

起初,高级中学是有五人在场:四个老师,两男两女;一个宿舍管理员,当然也是妇女。医院廊道总是深长,墙壁和地面都散漫地反射着顶棚上惨白灯光。他们本是坐在尽头的条椅上,一时都站起迎接,神情木然、客气、恭谨,有男老师给我们打烟。倒是那个女舍管,姓欧,双手垂膝,在扭头时眼仁忽闪一下,显然浸过泪光。我当时就想,是不是,她觉得这事跟她关系最紧?我看着她时,她身体仍有微颤。

女舍管欧春芳近五点听到女生的尖叫,不敢怠慢,打了电筒,循着声音跟着光晕往前走。看到地上的人,她说她也尖叫一声,脑袋有些发懵。地上躺着一个人,旁边站着两个女孩,这两个女孩并不认识地上的人。稍后,欧春芳向人打听单妮属哪个班。她又不能亮起舍灯,只好一间一间去查。不少女生已经醒来,站在寝室口张望。一刻钟后,得知这女孩是高267班,叫傅单妮,从而拨通班主任宋奎元电话。

“……我当老师十八年,当班主任五年,第一次碰到这种事。”宋奎元瘦高个,是教体育,非主课,本来可以不当班主任,但老婆是半边户,收入捉襟见肘。他反复争取当班主任,多拿津贴。一个体育老师当上了班主任,纵有些励志,又显意外。宋奎元本人表示,班主任的课会让学生格外偏重,他管的班学生身体素质一好,语数外便得到齐头并进地发展。宋奎元本是要讲单妮的事,一岔神便讲起自家事。很快,他发现说话脱题,回头又谈单妮。“……在我印象中,她是个很阳光的女孩,热情开朗,虽然成绩不算很好,但班上同学对她评价都不错。我还想着下次改选班委会,让她来当生活委员非常合适。她腿长,能跳能跑,很快运动会要开,非常需要她。”宋奎元长叹一气。

不远处的路灯在众人的恍惚间同时熄灭。

那是最大的一间急救室,一溜过去四张床,床头上方密布各种插口,可接各式管线。在妻的科室,我经常见到插满管线的病人,经常误以为,那病人是正待成型的某种工业产品。单妮躺第二张床,其它三张床都放空。一张白色薄被,盖了浑身,却露出左侧的一只手和一只脚,失血蜡黄。一众女眷围在床畔,当然是要哭,一旦哭起,便忍不住要用哭腔念白。土家女人,“哭诉”是一种习惯,特别在乡间,时时处处用得着,会哭的女人往往好嫁。有一戴眼镜护士守在一旁,不断提醒,不要大声,不要影响别的病人。有人恨声说:“人都死了……”护士娴熟地答:“不要为难我,这是医院。”那表情分明在说,死人了不起?她委实看得太多,也许在她眼里,隔几天没见死人,才是怪事。护士前脚一出门,女眷们哭声骤响。

我在病室站一会,不知能干些什么。这时,有个姓岑的男老师主动过来跟我聊,发烟,我就跟他出去喷几口。他说当年复读,我读文科班,他理科班。他对我有印象。我说原来是你,其实脑里根本翻找不出他当年模样。我俩聊一会,得来却是失望,他没有提供新的信息。他住在学校,被宋奎元拍响门窗,叫他一块去帮忙。他赶到,前面的人已经将单妮弄上一个担架,他帮着抬,一边走,一边听别人纷乱的交谈。

“应是……自己跳下来的。”岑老师看看我,又说,“她是住女生宿区第二栋二楼,却从第五栋的第五层跳下来。女生宿区一共五栋楼,就那个位置,最适合自杀。”刚才,我四下里走,同样的说法已经反复听进耳里。我想问,你怎么判断哪个地方适合自杀。我们眼神碰了一下,他便说:“你到地方,看一眼,自然明白。”其实还有诸多问题,比如她为什么到那里去;是她一人,或者还有别人?真相必然要对所有的疑问作出解答。岑老师承认自己知道的都讲,不必藏掖,又说,“现在正在调取监控,监控最能说明问题,到底怎么回事,等下全都清楚。”我点点头。我经常看央视12套的《天网》,看各种案件,早已得知,现在警察破案,十个有九个半要借助摄像头。“天网恢恢”,早已不是形容之词,是每个人身边存在的基本事实。

岑老师能说,又回忆复读时候的事,但我不想听那些。老师总是很能说,或者一个不能说的人当上老师,只好将自己变得能说。我斜眼看向那边,现在我知道她叫欧春芳,是高级中学资深女舍管,工资却非常低,以前靠门卫室一部电话赚外快,打出去按时计价,打进来五毛钱呼叫费(学生管这叫口水钱)。有学生煲电话粥,她便掐着表,每十分钟加收一块,也是理所应当。现在人手一只手机,这项外快也断掉。我一直看她,也不知为的什么。她个挺高,此外并不吸引眼球,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,我没有任何理由去鉴赏一个女人的样貌。岑老师发现我并不在听,又递一枝烟,咕哝着走开。欧春芳便走了过来,勉强地一笑,说你是傅浩淼傅老师,你篮球打得好,以前五一节,我最喜欢看你打球。我一笑。那是十多年前的事,我二十几岁,能弹能跳,靶子准,因打球得以调回县城,平时去城北农贸市场收一收摊位费,主要的工作却是代表单位打球。并不是我打得有多好,小县城扒拉一遍,能找出一堆高个,但身体僵硬,最缺乏能将一支球队盘活的控卫。我打球时,经常会想起一部叫《僵尸肖恩》的电影,我当自己在陪僵尸做游戏。欧春芳还提到曹云丽和蒋薇,看来对我真是有几分了解,作为县里小有名气的控卫,年轻那阵,我也免不了造下几段绯闻。后面NBA不断篇地直播,本地人打球,再也找不来观众。后面我就结了婚。她讲起两人的下落,无非是恋爱并结婚,生下一个小把戏,男人对她们并不好,但也只能将就着把日子过下去。身在小县城,能有什么新鲜活法?我还不是一样?

这时,去回忆往事,显然不是时候。我目光四下游走,看见三凿。他一人站在一个角落,挟一枝烟,刚抽进去又吐出来。他是强自镇定,身体却像不断遭到强电流击打,一阵阵抽搐;而他脸上,只是越发地皱,皱纹严实地掩盖了哭。有人向他走近,似要安慰,他便扭头往厕所方向走。他是个闷人,不爱说话,偶尔有了心情,便唱起动听的山歌。

很快,欧春芳跟我聊了半个多小时,准确说是我一直在听。我想着彼此人生中也只这一次交集及交谈,便耐心听,眼一直往那边瞟。这期间三凿连上三个厕所,进去又出来,进去又出来,又进去。

三凿人生最辉煌的时刻,是十年前,一个美籍华人音乐家来小城搞音乐会,全县范围搜寻两百来个山歌手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排好队,密密匝匝地站到江心临时搭建的高脚架台,给一个北京来的民歌手当背景墙,唱几段和声。我当然是要捧场,音乐会散场请他宵夜。他问我听没听到他的歌声,我说听到听到,在两百个声音中,我能精确地搜寻到、接收到并清晰听到他的声音。他的声音和北京来的民歌手珠联璧合,此起彼伏。三凿自是振奋,充满感激,用山歌劝我再猛搞一口。

九点刚过,急诊科外一阵喧哗,两男两女四个老师整齐地往外奔,迎接来人。来人是县高级中学教导主任范培宗,岑老师已介绍过,这位是学校五把手,将带来从监控里查看到的情况,是否有别人在场,如何往下跳,都将得到明确解答。我也不知一个学校里领导如何排位,在我看来,是很高冷的知识。来个领导,气氛是有不同,当教导主任被他们簇拥着走入,家属一方,我父、三叔、癞爷还有一帮女眷走出来,自然排成队列。范主任在宋奎元介绍下,一一握手,排序当是有经验,首当其冲应是三凿,可能又去了厕所,下一个便到三叔,再到我父,然后是癞爷……宋奎元不忘用目光找我,我过去,同五把手握一握。走近了,闻见一鼻子男性香水味,很有意外。这教导主任实在是个潮骚的人物,年纪比我大,头上戴的饰帽很像毛主席井冈山时期戴的八角帽,发脚剪至齐耳,外套常见,里面穿的却是V领的海魂衫……还有,裤脚阔大的八分裤。如此穿着,混在一个县城教师队伍中,又被一众人簇拥起,有那么点鹤立鸡群。他长像某个旧日的影星,达式常郭凯敏那一辈里头的,具体我想不起来。“我对你很有印象,你会后仰跳投,很准。”“是嘛,好久以前的事。”“我也打球,也司职后卫,但我俩没碰过。”“现在打不动了。”“是啊,打不动了。”手一握,竟有些唏嘘。他用了“司职”后卫,我没听岔,便怀疑是教语文出身,找人一问果然是。

他用目光检点在场的人,又四顾一下环境,说我们到外面坐着讲。于是,进来时四五人,这时往外走人头就躜动,他走在最前面,健步,沉稳,显然摆平过很多头疼的事情。地点已经找好,在一丛月桂树下,有花坛,水磨石的坛缘已被屁股磨得溜光,坐下去,冷气幽幽钻入肛门。他一安排,众人皆坐,像是被人按下双肩。他却站着,开口前,目光要在每人脸上刷一遍。

“我刚才迟迟不来,一直在看监控。”范培宗轻咳一声,“多亏现在有监控头,每一层楼都有,有图像,这是我们最可以相信的东西。根据女生二栋二楼监控的记录,傅单妮同学是两点十五分第一次走出来,两点二十三分回宿舍;又于两点四十分再次走出。这两次出门,身上着装不一样,显然是有意识地换了衣服。换到五栋五楼的摄像头记录,傅单妮同学两点五十分进入画面,在楼梯口徘徊一会,三点过七分下楼。有跟踪显示,她下到二楼,又重新往上走。从三点过十分开始,傅单妮同学一直坐在楼梯口,基本一动不动,犹如她上课,也是一动不动,经常受到老师们的普遍好评。楼梯口旁边有个小窗,监控画面无法显示。三点二十分到三点四十二分,傅单妮同学出离监控画面,是走到了窗前。楼下电杆上的摄像头可以看见五栋的侧面,调出查看后,发现她有数次将头探出窗外,朝下面看。同时,她应该是在吸烟……”

“我家单妮从不吸烟!”秋娥听不下去。

“对不起,人在这种状况下,干一些平时没干过的事,并不奇怪。刚才,我们在窗前找见几枚烟蒂,应该可以作为佐证。之后,她又回到楼梯口,一直坐着,可以猜测,这段时间她心里一定想了许多事情。四点十一分,她再次去到窗前,纵身往下跳。经两个监控画面比对,这次她没有犹豫,可以说是……一气呵成地跳下去。整个过程中,只有她一人在场,别无他人。这一点,也可以肯定。”

范培宗说完,目光含有期待,准备答问。现场却是一片枯寂,三凿拿眼睛找我父,之后又找我,希望我们问一些恰切有效的问题。这时,他脑中定然千头万绪,却不知从何问起。

于是我问:“你讲的监控画面,家属可不可以看到。”

“这没问题。眼下还要等一等,我们报了案,公安已经介入,不但查看视频监控,还调取傅单妮的手机信息和QQ通话记录。很快会有结果,你们要相信警察,现在他们办案手段专业,效率很高……”

“为什么报案?”一个老乡脱口问出,人却没有站出来。这一问,像是被风从远方吹来的声音。

“问得好!”范培宗表情再度沉重,又说,“因为傅单妮的同学汇报一个情况,引起我们的重视。傅单妮一年前和一名省城的男子进行了网恋……”

“这怎么可能?”

“请听我说,先请听我说……这种事,我决不可能开口乱说,一定是有根据。事实上,在傅单妮的日记和QQ通话记录中,已经找出相应的证据。这一情况,她身边几位女同学都是知道。”

又有个声音,从人群中冒出来:“我们单妮,是不是被那个狗杂种祸害了?”

“两人没有发生性关系。这一点,我相信你们都清楚。具体的情况,马上公安局会有人跟大家说明,我也不方便多说……我知道的,暂时就这些!”范培宗将话讲完,还搞一个双手合十。

事实上,我们刚来时,也从医生口中得知单妮的伤情——浑身多处骨折,同时多个脏器破损、衰竭。一并告知的,还有对她阴私处的检查,处女膜完好。急诊科的医生显然有经验,见跳楼者是一位花季少女,不须交代,就进行相关的检查。他们有经验,这必然用得着。这当口,我松了一口气……对的,我竟松了一口气。万一单妮不是处女,事情是否会变得复杂?即使她与网上恋人发生过性关系,这又能说明什么?我如何跟三凿解释,即使她被那个狗杂种祸害了,只要跳楼时那狗杂种不在场,你就没有理由去找他的麻烦。如果我敢这么说,三凿一定用眼神质问:你跟那狗杂种一伙?

我偶尔和他们喝酒——三凿,还有和他一同干活的兄弟姊妹。稍微多喝一些,不免要讲到城里人,嗓门势必抬高,会开骂。有次他们争起来,有的说城里人大多是狗杂种,有的说城里人正好一半是狗杂种,有的说,讲句公道话,在我看来,只有少数个别城里人,算是狗杂种……总之,仿佛这只是个比例问题。说到欢畅,有人一瞥我也在场,就拍拍我肩说:“当然,浩淼,我们讲的不包括你。”

4

那戴眼镜的护士隔一阵进来催一次,叫我们把死者挪开,把病室留给层出不穷源源不断前仆后继的病号。后面她也心烦,冲我们喊:“有点公德心好不好?医院又不是你们家办的,床位又紧张,你们不能老占着不走。”秋娥跟她哭诉:“我没有公德心?我女儿死了,情况还没搞清楚,怎么能挪来挪去?”护士低了声音,又说:“又不是我们医院害她,你们要讲道理。”一个女老乡来帮腔:“你们抢救一个小时,赚了一万三,人还是死了。借你们地方躺一躺都不行?你们是拦路抢劫?”

“又不是我赚这个钱。”

“那你这么高的工资哪里来?”

“我工资很低……”“有多少,你说!”

护士不说。但我知道,收入在本地区真不低,于碧珠因此对我任性使唤。

抢救不到一个小时,就已宣布死亡,抢救费用是一万三。虽然校方已经声明,所有医疗费用都由他们支付,但在乡亲们看来,医院又一次趁火打劫。

隔了一阵,护士用微乎其微的声音说:“你们总是要讲道理。”这引发一个男老乡的声音:“道理?道理就是,有种你来挪我家侄女试试,有种你挪她半寸试试!”声音不大,字字清晰。

“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?要闹,我们这里有保安。”

“你去叫保安!”

“你们用不着这么欺负人……”护士且说且退,后面再不见进来,亦无保安前来交涉。医院固然不是我们家开的,而保安,也不是她家养的。

后面,一直再没有人催我们腾出病室。

接下来的事情,有点按部就班,快十点,公安局来了一名警察,没睡醒的样子。他带的消息,只不过是将范培宗讲的情况进一步细化。比如说,原讲一年前单妮就与人网恋,现精确到九个月以前。比如说,原讲的省城男人,其实待在省城所辖的一个县城。他讲起单妮曾有一次远行,奔赴省城和那男人私会。一路上,单妮与该男人保持着通话,但当单妮赶到约会的地点,那男人却将手机关闭,不愿见面。警察说:“这事对女孩打击很大。怎么说呢?我估计……我们估计,就因为她长得很漂亮,所以根本没想到,自己会碰到‘见光死’,毫无心理准备。她毕竟年轻,这种事……”警察还说:“现在可以确定,是自杀,用不着立案侦察。”警察用力遮掩,还是打起呵欠。我给他递烟,他不接,坚持抽自己的。

三凿问:“那个人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这个不能说,有规定……他没有犯法,即使犯法,也有我们处理。你们打听到名字也没用。”

三凿嘴在抽,没吭声。

十点半,高级中学校长禹怀山赶到。“前面来的都没卵用,这个官才是讲话定板的。”在我身畔不远,癞爷跟三凿如此交代,要他打起精神。三凿却依旧恍惚。这几小时下来,他定然无数次暗示自己:这一切都不是真的,不是真的。一晃眼,单妮还好好站在眼前……就这么几小时的事情。过去的事,像一条扭头便看得见的路,却怎么也踩不上去。

禹怀山有备而来,一行好几辆车,到地方,停稳,车里钻出来的人,让我父和三叔都小有意外。我父看见的是江道新,县教育局副局长。

我父一直强调,江道新帮了我家不少忙,彼此关系极好。事实就是,江道新几乎是我父熟人中级别最高,能力最大的一个。我父认定江道新和自己关系最为紧密,但在江道新看来,最好的朋友,只能是另外一些人。此时,江道新下车,我父亲隔老远叫他一声,他装作没听见。待一会,走近一些,他定然又表现出意外的亲热。

伍乡长倒是率先朝这边招手,嘴里叫一声,塔佬!三叔逢人便说,伍乡长是他遇到的贵人,不但让他连任村长,而且提拔他当上优秀村干,去了一趟北京,去了一趟韶山冲以及井冈山。有一次我去到三叔家,正碰上伍乡长下村检查工作,三叔将伍乡长硬生生拽到家里,宰了鸡鹅,一定要请吃酒。三叔酒一喝,一定要给伍乡长唱山歌。伍乡长起先还鼓掌,三叔一唱没个完了。据他自己说,会唱三百多支山歌,调门相同,歌词都不重样。后面伍乡长到底拉下脸说:“你再唱一句,老子讲走就走!”三叔这才闭了歌喉。

这一次,这边的农民兄弟已经有了经验,不再迎上去,任一帮领导就那么走过来,每一张脸上皆是平易近人的表情。倒是我父,站起迎住了江道新,两人握手好半天。伍乡长和三叔平时老在一起,上下属关系,也不好显得太亲密。

“……你家里的事情,我刚知道,来晚了,来晚了。”

“不不不,你还亲自……”三叔毫不掩饰感激之情,甚至眼角有些湿润。是的,我看得清楚,而且时日一久,我看得出来,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他一种技能。去村里次数一多,我就知道,在一群神情麻木的男人当中,表情稍显丰富的那几位,必是能人。

伍乡长搂着三叔的肩,把他往一棵桂花树下面带。而我父,也随了江道新,且说且走,去到墙角垃圾筒旁边。江道新烟瘾大,又身居显位不能乱弹烟灰,所以到一个地方就要找垃圾筒,就像公狗撒尿一定要找电杆子。而我此时看到这种情势,想到却是打篮球,搞盯人防守。

我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。这是个悲伤的日子。

那边是盯人,这一头的禹怀山,就要面对一大拔人。他摆出体察民情,嘘寒问暖的模样,身形几晃,扎进一堆农民兄弟当中。他个高,估计一米八五,而这帮农民工大都在一米七以下。领导总是要摆平各种状况,若有一副好身板,确也省了很多口舌。一开始,他只是听,还吩咐身边那人,据说是校长助理,姓满,拿出小本子记笔记。三凿本不愿讲话,但这架势摆出来,领导都扯起耳朵,还有人拿了纸笔要记,不敢不讲。他讲家里的状况,当然是突出如何困难;讲在城里打工的不易;接着就讲起自己的儿女。“本来我有三个,两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八年前死了一个女儿,现在又……”

“八年前死了一个?”

“嗯是。”

“怎么死的?”

“不小心跌下岩坎,就死掉了。”

“哦,那你这两个女儿,哪个大?”

“她俩都是……”

这时,我觉得我应该站出来。我觉得对方是有备而来,而这帮农民兄弟,他们纵是人多,却只能围成一个圈发呆。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,总是颠扑不破的道理。我把三凿一扯,回答说:“这个是大女,前面那个是老二。”

禹怀山睃我一眼,说:“我看过你打球。”我正要说谢谢,他脑袋已然偏转,重新面向三凿,接着问:“那个是八年前……死的,那时候有几岁?”

“双洁八岁。”

“傅单妮今年十六,那你两个女儿是同岁?是双胞胎?”

“是双胞胎。”

禹怀山就点点头,那边小满笔头飞动。有人说:“少记这些没用的,孩子死在你们学校,你们赔多少?”我耳根子一抽,意识到,这是当天头一次扯上了正题。说话的是三凿的小舅,叫老海,年纪比我大,一直未婚,光棍看来要打足这一辈子。禹怀山装作没听见,于是,又有人问他:“你们到底赔多少?”他们发现禹怀山在回避这个问题,便要追着不放。他们每个人的声音都不大,但可以像回音一样,将同样的问题一嘴一嘴传下去。

“你们说要赔多少?”禹怀山目光扫视一圈,又说,“我们不是敌对的双方,出了这样的意外,更要团结,要一起商量,妥善地解决处理。现在,死者为大,我奉劝各位都要有大局观,谁要挑起矛盾,谁就是让这孩子不得安宁!”他的声音像是从中置环绕音箱里喷出来,沉甸甸的。场面一时又回复安静,空气中已弥漫起禹怀山的气息。我父和三叔拢过来,江道新和伍乡长仍旧陪在身侧。见人都已到齐,禹怀山就请江道新讲话。江道新讲:“我不讲,老禹你讲。”

于是禹怀山接着讲。

“大家都不愿看到的事,到底还是发生了。一个年轻的生命,就这样突然完结,你们家长亲戚痛心,我们做老师的何尝不痛心?你们作为亲人,是第一次,或者是第二次,而我从教几十年,毫不夸张地说,已经历了几十次这样的痛。痛定思痛,这么我年我意识到,这里面有个比例的问题:孩子都是祖国的花朵,家庭的花朵,同样也是老师的花朵,我们给他们阳光,我们总想把最好的都给他们,但是,总有一些花朵,却躲藏在阴影里。自杀的学生,普遍都患有抑郁,你们无暇顾及,我们学校的心理疏导工作,也没得到完善。当然,及时检查、发现学生的心理状况,及时疏导,这在我们整个国家都刚刚起步,落后地区,才刚有这样的概念。而且,今天发生的事情,又是特例,得知你们家两个女儿,双生的姐妹,前后八年相继离去,我心里的悲痛也在翻倍。我能想象这种悲痛之深重,之惨烈,恕我没有资格,像你们亲人一样完全体会这份疼痛。出了这样的事,你们受害,我们学校同样也是受害者,也是意外地卷入其中。这一点上,我们彼此应该予以充分地体谅。老话说,双生共体,同去同归,以前讲是迷信,但我作为一个基层的党员,也不得不说,总有一些事情,在我们理解范围之外。事情已经发生,一定要有个解决。熟悉我的人,都知道我的行事风格:决不逃避责任,在合理的范围内一定兼顾人道,多为对方着想。对于这件事,我表态,虽然事情出于个人情况,发生在深夜,主体责任不在我们学校,但我们负责所有医疗费用、丧葬费用,以及出于人道精神,给予家属一定数额抚恤金!”

他几乎是一气呵成。

具体讲数额,范培宗又站出来,医疗费马上结付,丧葬费付两万,抚恤金四万。那边催家属表态,这边聚一起小声商量。“我觉得少。”三凿说。三叔便问:“那要多少?”三凿说不出来。三叔又说:“人是自己跳下来,学校没有责任,他们能这么做,对得住人。”三凿便一直沉默。

两边的人再次脸对脸。我父先表态:“学校能这么处理,我认为是合情合理,都不容易。”癞爷也跟一句:“我也没什么意见。”三叔说:“做事讲道理,做人凭良心,学校能这么想,这么做,我也不好有什么意见。”

要三凿表态,他什么都不说。三叔便拍他一下:“再怎么,你要说句话。”他便掩面哭泣。

三叔抚着三凿的背,洪亮地说:“我是他爸,是单妮的爷爷,我可以说话。就这么办。”

对于校方,事情显然意外地顺利。范培宗跟禹怀山对对眼神,又说:“难得你们一家人都这么通情达理。遇到找麻烦的我们不怕,遇到你们这样的,我们着实又不落忍。我们再加五千,不是学校的,是我们在场几个领导的一点意思,聊表哀痛之情。请一定收下!”禹怀山指示小满去弄一份文件,打印出来,将处理意见和责任认定都写明白。小满又往小本子上写字,禹怀山喝斥地说:“别记了,赶紧去弄!”

5

“……痛风了?那好,你家保禄能不能来?……跑这么远去?不是说他的腿脚有伤嘛,不要到处乱跑。……你两个儿子两个女儿,至少要来一个嘛。一家人,这时候不来,要等哪时来?”

我父走到桂树底下接大姑电话,他的声音随风吹来。他挂了电话,叹气,脸上涌起重重无奈。接着他又打小姑。小姑家的人来得也不利索,后来小姑父突然想起,大女婿肖石辉正好在市里,马上通知他。打了两个电话,我父感到累,便走过来,说还有个电话你打。他是指联系五叔。我很快打通,耳里泛起五叔闷坛子跑气般的声音,风声也大,好半天才听清他是过了广林县,已进入马坳镇。五叔没耽搁,但接到消息已经快八点。他在相邻的广林县一家苗圃当工,请假,赶了最早的县际班车,到这最快也要十一点。

我父和三叔、癞爷又站一堆,出了大事,少不了几个老汉凑一起拿主意。即使他们处在下风口,我父的口音仍依稀传来,听得出,他们又扯起了五叔。五叔一直是个话题。

我父五兄妹,他居长,两个姑姑居二居四,我叫成大姑小姑,都嫁到远乡穷门蔽户,日子一直紧巴。两个叔,就按这生序,叫成三叔五叔。我奶奶旷日持久地生下他们兄妹五人,我父与五叔,一首一尾,差了二十多岁。中间有夭折的兄妹。一次酒后,我父与三叔各执一词,一个说折了七个,一个说折了八个。两人掐指核对,是三叔记得更牢,我爷爷奶奶旷日持久地生过十三个孩子。往下,两人只说一个妹妹,叫桐蛾,七岁时夭折。讲起妹妹走之前般般征兆,临走之时种种细节,再核对一下彼此记忆的出入,两老汉一同滚出浊泪。我父还感叹,当年还好,接二连三地死,都已习惯;换是现在,哪个父母忍受得了?

五叔傅桐光,在我父看来,是个自毁前程的家伙。“本来,他是可以不做农民。”讲到五叔,我父先来这么一句,定下调子。

我对五叔印象深,没别的,小时被他带着玩。八十年代初,我还没上小学,我父便把五叔带到城里读书,指望他混上一份工作,变身城里人。某种层面上,我父是拿这个弟弟当儿子看。那时候我两兄弟还小,若被坏小子欺负,五叔一出手就很重,拿城里小孩当乡下小孩练。我父斥他教训小孩可以,出手太重不行,要赔礼赔钱。五叔说:“小心着的,又没见血。”他觉着委屈。打人的事传出去,那些坏小子都说我家忽然多了个大哥。但五叔不是拿来读书的料,高考后哪里都去不了,直接卷铺盖回了蔸头村。我父当时在农机公司,跟领导磨了几年,好不容易搞下一个指标,又把五叔送到市农机校读书。按我父规划,两年以后,五叔可以签订用工合同,去乡镇农机站混饭。没想五叔高考失利后,一回到村里,就找个妹子谈起恋爱。去到农机校读书时,两人爱情已然胶着。那妹子生怕五叔哪天变了城里人,说翻脸就翻脸。五叔诅咒发愿,妹子哪里肯听。两人草丛中呢喃时,谷堆里打滚时,妹子一个劲要五叔放弃学业,回村娶她。五叔起初不肯,耐不住妹子恩威并举地要挟,终于一咬牙,再次卷铺盖回了村。“……他还怕我找到,揪他回学校,就去稀树沟烧了半年炭,把自己搞得不人不鬼。”我父每说到此,眼里涌出许多失望。那时候,当城里人绝非易事,若五叔听从安排,两兄弟都进城,总是多有一份照应。

我一直站在急诊科门洞附近想事,抽烟,看往来的人。将五叔回忆一番,突然意识到有些偏题。我也想回忆单妮,才觉有关她的记忆非常有限。

八年前,双洁躺在运尸车中间,我们坐在两边,护送回蔸头村。夭折的小孩,尸体不能进入房内。到她家,院里已有帆布遮成了一个雨棚。用四根撑木撑着墙,形成三角,帆布就搭在上面。棚内摆了块门板,下面铺着床单。尸体摆在上面,被人七手八脚地换上新买来的衣服。那衣服布料很差,估计衣裤合起来只三四十块。买了两身,另一身放在旁边,说是换洗用。再在尸体身边摆两个很小的塑胶娃娃,仿芭比造型,但很便宜,五块钱一个。单妮凑过去,看看躺着妹妹,又想拿起其中一个塑胶娃娃,被大声训斥了。此后单妮一直安静地躺在某个角落。乡下小孩爱热闹,这夜,突然这么多人涌入自家院子,比过年还热闹,单妮脸上时不时还浮现出笑,我看在眼里却有一种诡异,说不出的难过。我想,过了今夜,单妮慢慢发觉少了一个姊妹,一个跟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,心会慢慢地痛。这会是长久的事情。但当时,也就这么想想,更让人担心的,是家顺。虽然才五岁,他已将自己哭得一败涂地。出了这样的事,没人喝斥他,但他一定意识到,以前被家长不断喝斥,说明犯下的只是小错。对于五岁小孩,这样的意识远远超过感知的范畴。

三凿两口子长期在城里打工,长期租住城北冷风坳。有一年,他们和顾大哥扯皮,闹个不欢而散,此后三凿就带同村的人另立门户,当起工头。纵是当工头,三凿脸上依旧挂着不知所措的表情,可想而知,跟他干的人经常觉着不爽,纷纷投靠别的大哥。多年下来,跟着三凿干的仍然是那几个最亲密,也比他更蔫的老兄弟。我现在很少打球,也没有别的爱好,没事喜欢找人到街边喝几杯烂酒。我父时而提醒:“找谁喝都是喝,你多去看看三凿。”于是我经常拎了酒,买一提卤菜,去冷风坳找三凿。冷风坳是个古怪地方,传言说这里有放射性矿物,水和地里种出的蔬菜都不能吃,原来一些住户也纷纷搬离,空下一幢幢宅院租给农民工,价极便宜。我结婚没两月老婆就跟我闹离,原因至今不明,而且旷日持久,给人感觉只是长枚痤疮,却恶化成癌。所以我也去冷风坳租一套房,住了有半年时间。那一阵经常邀了三凿和一众乡亲喝酒,小院宽敞,喝至夜深,月白风清,人也就舒坦过来。聊来聊去,少不了要聊那一对姐弟。自那以后,家顺性情一直孤僻,脾气也暴,喜欢揍班上同学,经常见血。现在不比从前,打架是高消费,三凿辛苦赚来的钱,没少赔出去,还帮家顺转了两个学校(也靠我父走了江道新的门路)。

至于单妮,三凿说:“我这个女,倒是罕见地懂事,见人随时都带微笑,老师个个夸她。”我住冷风坳时,常在院里摆酒菜,三凿两口子来,家顺不来,单妮不时过来陪伴。果然,她的表情阳光、明媚,微笑地看我们喝,听我们说。有时我们喝得来劲,她还配合着,主动斟酒,给我多来一些,给三凿少倒一些。三凿批评她:“倒酒最讲规矩,一定要公平!”我就笑他上纲上线,他三两的量,少倒一些原本应该。我还夸这妹子做事心里有底。去年单妮身体忽然抽条,十五岁已经有一米六五。三凿两口子个都不高,显然是隔代遗传了三叔的基因。有一次她跟我说,班主任一定要她代表班级打篮球,但她拍球都会拍死。我说这,要说打篮球,你叔在全县都是狠角。有空我带你打。她说好,脸上又进一步灿烂。但她后面没提,我也把这事忘掉。

一年前单妮初中毕业,面临选择。她成绩不好,只想找一家不须考试的职业技术学院,读个三年五年,出来当护士或是幼师。女孩找工作,护士和幼师是最大路的选择,往往也最安稳。三凿为这事又找我商量,而我也捡了父亲的性格,好当师爷。那次,我俩关着门喝酒。

“你要劝单妮读高中。现在不比以往,至少要读个高中。大学来得容易,都在扩招,只要高中混到毕业,大学都有得读。”

“她自己不肯。”

“你们父母要拿主意,她毕竟太小。其实读什么学校,就是给自己贴一块什么样的招牌。”即使就我俩喝酒,还是咬起耳朵。“凿哥,我跟你往俗了讲,单妮脑袋不是很聪明,读书出不了头,但人脾性很好,长得又高又漂亮。对她来说,以后能改变命运的,就是婚姻……身份这东西,我们小时候不讲,只讲人人平等。当然,现在也这么讲,意思没有错,问题是,你肯信么?事实明摆着的。以后要是有好小伙看上你家单妮,再一看她职院毕业,心里就打鼓。职院毕竟是什么也考不上的学生才去读,这也是明摆着的。你让单妮咬牙坚持几年,只要读到二本,以后谈起恋爱,可以选择的面就一望无际了。”

“一望无际?”

“就是……很好的人家,她也有资格嫁进去。都说知识改变命运,也有这个意思在里头。”

“看你讲的,那我们不就是《流浪者》那个世道?”

“你还以为不是?现在有个名牌大学,专门招一个礼仪班,招一帮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妹子,都是要备着嫁入大户人家。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庸俗,那些大户人家,挑个媳妇,就要比平常的妹子懂事,这才能保证家业兴旺。”

“我听你这话,倒有点像穆仁智,左手一根拐,右手一个筐。”

“你不爱听我也要讲。你也少拿自己当杨白劳,当来当去还真会当上。”

“妈的这世道,喝一个。”

三凿到底是听了劝,一定要单妮读高中。高中课程紧张,单妮考试排名往下掉得厉害,厌学。她跟三凿提过不读书,直接去打工。三凿不允许,单妮便也继续读。现在想起这些,我自问,当初是否瞎建议,那么单妮现在出事……我知道,这就叫矫情了,我哪曾真的把这事牵扯上自己?我只好冷笑。

正无边乱想,忽然,目光被几个人牵动。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后面又来一个,都是妇女,她们聚到百米外一个配电室后面,再走出来,就统一着装,换上蓝色护工服,还用长舌帽压住发髻。她们又鱼贯而出,整出一个队列。其中一个斜肩女人喝斥着一个胖女人,胖女人总喜欢把帽舌一撇,像嘻哈歌手一样偏着戴。斜肩女人两次将她帽子扶正,并提醒她“放明白点”,否则“你不想干有的是人”。再近一些,斜肩女人就噤声了。她们从我身边走过,往里走。

既然事情已有处理方案,护士再进来要求腾出床位,这边不好再拖。女眷们商量,由谁去买衣裤,由谁帮着擦洗身体、换衣服。这些都是女人做的事。买衣裤的女人已往外走,她们只知道城南农贸场,那里有数不清的衣裤,看着都像刚上过油漆一样鲜艳,价格也不贵。这时那四个穿护工服的妇女呈队列走进来,又呈扇形散开。

斜肩妇女说:“你们不要动,这事我们来弄。你们出去。”

女眷们愕然地看着来人,她们统一着装,都用帽子压住头发,其中两人还戴着蓝色滤纸口罩。那半脸蓝色,给人感觉是刚消过毒的。

“你们可以出去。”斜肩妇女又说一次。

秋娥就问:“你们是哪里的?”

“就是医院的。这些事都统一归我们做,你们不要操心,到外面休息就行。”

这个在说话,另三个也不闲,她们围住那张床,用身体形成屏障,将单妮与众人隔开。她们个个戴起医用手套。女眷们看这阵势,看着对方专业的动作,自愧不如,阵列便显出松散迹象,有人准备往外走。

这时,我走过去。我准确抓住一只戴了手套的手,它正要摸向单妮的脑门。

“你们是医院的?”

“我们都穿着工作服。”

“你们是医院的?”

“把我手放开。”

“那你先不要动她,不要随便乱动,这不是开玩笑。”我头一扭,朝那边说,“叫个护士进来,问一问。”护士就进来,还是戴眼镜那个,她倒直来直去,说:“不是。”斜肩妇女就冲护士喊一声:“小戴!”于是护士又说:“她们随时都在我们医院。”说完她就转身离去。

“……我们把这里面的……这种事情,都承包了。”不知什么时候,三叔身边多出一个老者,穿着医生一样的白大褂,但一部胡须把脸挤榨得可有可无。老者又说:“事情要讲个专业,我们就是专业处理这种事情,乐意为你们效力,你们用不着操心。”

“我自己的女儿,我不操心要你们操心?你们凭什么帮我操心?”秋娥说。

“管你们卵事!”三凿简明扼要地发表了意见。

老者习惯了这场面,只说:“我们确实已经承包下来。我们就是专业搞这一行,从穿衣洗澡、香火纸钱、入学殓化妆到送人回家,我们都能弄好。我们有车,就停在外头,别的车不能送亡人。”

“你们要多少钱?”

三凿示意秋娥不必说话,女人一生气,说话总是不得其要。他问:“你们承包了?你敢说,把我女儿也承包了?”

但老者选择秋娥的问题回答:“这个你们也不要操心,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,钱的事我们直接和校方联系。”

一个女眷说:“两万块钱都给你们?”

于是,我又一次开口:“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校方联系?丧葬费是由家属支配,你要是不清楚,我提醒你一下。”

三凿说: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
老者一怔,一时找不到理由应对。就在这一刹那,女眷们又涌上前去,把那四个着护工服的妇女挤到一边。她们不走,只挪到房间一角,在等待,也是窥伺。事到这一步,似乎剩下的口舌之劳都归于老者。她们站成一排,也摘除了口罩,我可以将她们作为一个整体打量,于是,一股诡异的气氛便扑面而来。我是说,这四个女人,身体总有一突出的部分,比如说,斜肩、罗圈腿,或者并非怀孕而凸起的将军肚。如果她们任意一位,走在街上的人流中,也不会如何惹眼,但现在她们并排站到一起……还有,长相纵有差别,神情却意外地统一:虚白脸色,垂塌的眼皮,还有五官七窍处处皆在的呆滞。她们操持的是一份难以示人的职业,习焉不察的日常生活中,我们几乎从未意识到这一类人的存在。

老者很快缓过神,他绝非轻易打发得了的主。显然,在这支队伍当中,他的地位相当于红色娘子军中的洪长青。他沉默一会,准确地走向我这头,拨烟给我父、三叔和癞爷。只有癞爷接过烟,并朝我一指。是丑烟,三块一包的“大鸡”,不接过来便是狗眼看人低。我抽也不是,不抽也不是,说实话我调进城北工商所好烟还是管够,嘴巴抽细了。幸好老者的目标不是我。

“我也是佴城人,我也姓傅。”老者说,“不信可以看我身份证。”

我父说:“为什么要看你身份证?”三叔也补一句:“随便看人家身份证是非法的,要讲政策!”

老者一笑,把烟喷得一部胡髭满是灰,又说:“我们是给医院交了钱财,所以别的灵车进不到里面。我们交得不少,一天要合一百多啊,不容易。今天都到吃中午饭了,才……”

“这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
“是没关系,我就这么说说。”老者有了悲哀的眼神,默默抽一会烟。再一开腔,他眼神直勾勾看着三叔。“你们都是有身份的人,这些事,用不着自己做,我们更专业。”

“这些事情有什么专不专业?哪个妇女做不来?”

“你看,现在确实什么都要讲专业,跟以前不一样。就算种田,都有专业的插秧队、锄草队、灌田队和收割队,用不着自己样样动手,花点钱,具体每样事都比自己做得更好。”

癞爷说:“要是来一帮男的,有不方便,一定找你们。你看,今天我们也来这么多妇女,一个干两手,事事都妥当。”

“这毕竟是……毕竟不是人人都愿意干的事情。我们先前也不打招呼,闯进来,确实冒犯了你们。但是,就连这种别人厌弃的营生,我们还要想尽办法争取到手。你们看看这几个女的,全是猪不吃狗不要的剩货,她们只要能找到别的事情,哪肯来干这个?天天干这个,你以为男人不嫌弃,儿女出门不丢脸?只是为吃一口饭。”

老者眼光巴巴地看着众人。顺他所讲,我一想也是,那几个妇女,已经吃上这碗饭,哪里还有别的选择?有的人吃饱饭就去干理想,有的人理想就是吃饱饭,又何苦为难?众人沉默中,老者的目光又一阵搜索,接着他专拣了三叔,叫三叔垂下脑袋,耳语一番,如此这般。两人耳语时的样子引人注目,因为两人都是如此吃力。老者要捋开胡须找出嘴,才能清晰地讲话。三叔高老者一头有多,脑袋一勾,背脊就起一柱驼峰。

“三凿,你过来一下。你过来。”三叔朝那头招手。

三人去了卫生间。卫生间比通常的大,空空荡荡,如果外面有护士看守,人就得到里面吸烟。刚进去时,都听见三凿吼了几声,后面便静下来。过一刻钟,卫生间门一敞,三人又都走出。老者走在最后。“现在要换衣服,各位请移步。”老者发话。秋娥一脸地不解,三凿拽紧秋娥,随着人流渐次离开急救室。

6

我们待在门洞处,正吸着烟,五叔身形突然晃入眼皮底下。

我有一年多没见他,这时得见,他高一脚低一脚,竟是有点跛。才想起,三叔先前提过,为让小儿子李李及时结婚,五叔独自一人建了一栋砖瓦房。他性情孤僻从不换工,现在建房找不着人帮忙。下至打基脚挖硬土,上至毡顶加盖钢瓦棚,都他一人完成,磨磨蹭蹭两年多。本来,这两年里也不闪腰不崴脚,算得顺遂,房子建起后,他一只脚竟慢慢见跛。他也不去找医生,说自己一把年纪,任务完成,瘸条腿正好少走山路。其实他五十刚过,已然秃顶,看上去和我父也差不了几年。他现在既当外公又当爷爷,到了该享福的年纪,但有嫁接技术,憋得手痒,又出去找工。

同来的还有李李,我最小的堂弟,才二十冒头,一脸不想事的模样。刚才班车一下高速,五叔便下车,李李已经骑了摩托在那等,这样保证最快时间赶到市医院。“我来晚了!”这是五叔第一句话。三叔就答:“没有人及时赶到。”三叔走到我父面前,叫一声大哥,仍旧一脸怯生生,仿佛一直寄住我家。我父嗯一声。接下来是癞爷,是三叔,重点是三叔,予以安慰。三叔说:“这个我想得通,是个撇(报应)爹的,没有办法。”三叔拍拍五叔的肩,也像是劝慰。

“不是这么讲,不是撇爹。她总有原因。”

“不这么想,还能怎么想?”

“事情弄清楚了?怎么先从单妮身上找原因?”

五叔三叔一个村住着,关系却不是太好,前面在处理我爷过世的事情上,就有争执。另外,我觉得跟我父也有关系。虽然都一屋子做兄弟,但关系有亲疏,三叔经常与我父喝酒说话,两家的来往自是更显着亲近。五叔性情孤僻不爱与人往来,加上陈年旧事压在心头,所以老认为我父有所偏袒,遇事说理向着三叔。毕竟一家人,一年总有几次碰头喝酒,说着话,起茬抬杠是常事。

但此时此地,三叔就提醒:“怎么没弄清楚?这毕竟是我家的事,你刚来,情况慢慢了解,少参言。”癞爷也补一句:“警察已经明讲,是自己从楼上跳下来!”

“好嘛,你家的事!”五叔仿佛如梦初醒。他左右看看,又问怎么不见三凿。癞爷就指一指不远处的门,说:“在里面。已经把人穿戴了,马上要抬出来。”

“包好抬出来?抬出来然后呢?然后怎么个弄法?”五叔一着急,讲话就前后粘滞,滚动播出。

“这还能怎么弄,先送回村里再说。”这时,只好是三叔发话。

五叔说:“单妮学校来领导了么?领导来的几个,来了校长么?你们这么快就把这事解决,那学校都承担什么责任?”

我父说:“这个你不用担心,刚才都已讲妥。学校虽然没有责任,出于人道主义,医疗费用、丧葬费用全掏,还要给抚恤金。”

“讲妥是吧?那好,讲妥都给多少?”此时,五叔直直地盯着我父,说话也是发冲,用佴城话说,杵头戳脑。我父一怔。此时,他定然没想到这老五——他曾视为儿子的人,突然在自己面前摆出这样语调。我父调整着自己,回答说:“医疗费不少,一万多,丧葬是两万……”

“这些都没用,这些都是花出去的钱。一条人命,他们到底赔多少?”

“……不说赔,抚恤金是四万。”

“不说赔,还是他们打赏的?”

癞爷拽五叔一把:“后面又主动加了五千。”

“四万又加五千,我的妈,四万五千。我没说错?”五叔眼皮子一翻,往上面看。此时天空,竟然明媚,一道道阳光洒布下来,但这时节,也生不出暖意。五叔又一个冷笑,并不吭声。“老五,老五!”三叔巨大的身形往这边挪,一手搂着五叔的肩。五叔甩开人,又甩开叔,往病房里走,并叫喊三凿的名字。单妮已摆上担架,那几个穿护工服的妇人正待抬起。五叔抢前几步,一把摁住。

“放回去!”

于是又放回去。

三凿说:“怎么了五叔?”

“怎么了?怎么怎么了?”五叔手一指:“她是谁?”

没人回答。三叔总是慢一步,但不会闲着。他再次拦住五叔:“老五,你刚来,事情还没弄明白,不要多事。”

“我只晓得,一个活人,死在学校。这就够了。”

“你要搞清楚,单妮去了,我们家属是受害人,学校碰到这样的麻烦事,也是受害人。”

“好的,都是受害人,都吃了冤枉,那到底谁在害我们?难道是单妮?”

三凿说:“妈逼的刚才我也这样想,学校哪个狗日的再也讲他是受害者,我就我就……”下面有人接一句:“叫他狗日的也跳楼!”

“哪个敢说是学校害死单妮?哪个站出来这么讲!”我父瞪着五叔,又说,“有事情先商量,你不要一来就把事情闹大。”

五叔又是一个冷笑,他说:“闹大就闹大。我可以摆明了说,警察要抓抓我,要死死我。”

三叔说:“不要动不动就讲到死。谁要你死了?”

“我们这些乡下人,再不敢死,只好一直被人当大脑壳摆弄。我有儿有女,我德行好,人丁兴旺,死了我也不亏。”

“单妮自己跳的楼,怎么是被人欺负?你把话讲明白。”我父意思还是要摁住五叔脾性,但话音已减小。此时,我父显然意识到,老五变得不一样。只是建了一幢房,怎么人的脾性也变了?乡下倒是有一种说法:娶一门亲,受三年穷;建一幢房,脱三层皮。

“怎么不是欺负?大家讲讲,死的要是城里人的崽,四万五,摆不摆得平?”

五叔竟然搞起互动环节,场面顿时炸开,在场众人马上参与讨论。有的说八万,有的说怕是要十万,有的麻起胆子说要二十万,就像拍卖不断竞价。斜肩妇女插言说:“上月永靖县有一个死的学生,也拉到这里,后来学校赔了二十三万。”这就不是猜,是明摆的事实。她们干这个,自然掌握更多的事实,而事实胜于雄辩,于是激发出更多诧异之声。

“二十三万还是打发老实人,要碰到有背景的,四十五万都摆不平。”

五叔的说法引发一片哗声。他口中道出的,显然比大多数人心中估想的数目字更大。五叔又说:“单妮为什么在学校跳,不是在家里跳?学校不收钱吗?你收了钱,我一个活人送进去,你让人躺着送出来,你还说你是受害者?你没有责任?这还是人话?你们竟然肯信?三凿,尤其是你。”

三凿说: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

“你也这么想?对啊,你当然这么想。”五叔冲着三凿吼起来,两人默契地愿打愿挨。五叔嘴停不下来:“上次双洁就那么死,抬进手术室没一个小时就横着出来,医院竟然又是没责任。要是我在场,绝不会有这种事。”

“当时我在场!”三叔说,“是的,当时是我不准他们闹。双洁是我孙女,我是她爷爷,我会向着哪边讲话?到底医生有没有责任,我看得明白。”

“选你当个村长,你就真的把自己当成领导。向着哪边讲话,你自己其实也有点搞不清楚。”

我父说:“老五,你不要把事情越扯越复杂。”

“是的,总是我们乡里人把事情扯复杂,你们城里人就喜欢简单处理。”

“傅桐光,你什么意思?”

我父资深高血压患者,年纪纵有一大把,火气从来压不下去。我们——三叔、癞爷还有我,赶紧将身体拼接成一道屏风,将我父和五叔隔于两侧。我父怒目相向,但也没用力挤过去。五叔则收住嘴,闪入人群稠密之处。他要讲的已讲完。他拆一包烟,一包王芙,交给李李要他见人就发。五叔自己不抽。

高级中学的领导见事情讲定,又讲一堆安慰的话,稍后便有条不紊地离去,留了宋奎元陪同这边。宋奎元刚才还作解释,市教育局就在医院不远,领导要过去一趟,有别的事情着急处理。但是有人问:“是去吃早饭了吧?”刚才领导们也请大家出去吃点东西,估计到这时分,所有人都还饿着肚皮。宋奎元面露尴尬,说我也不吃的。

众人摆开等待的架势。宋奎元看一看这情形,便往外面走。有人在后面喊,吃完早饭就带点回来。宋奎元说好好。又有人说,多带一点。宋奎元又说,好好好!走到转拐就将消失的地方,他还扭身朝这边,拱手做了个揖。

等得一会,倒是校长助理小满先过来。他从另一个方向来,医院也有类似商务中心的地方,提供打印服务。他写好了协议,打印成文,一边往这边走,一边还捧起来看看,敝帚自珍的样子。后来知道,二十分钟前他就写好第一稿,禹怀山瞅一眼,这里那里还有那里都不行,骂了他饭桶,要他改过来,再把全文梳理一遍,标点符号都务必标准使用。

后来,不消说,禹怀山为拖延这二十分钟悔青了肠子。

而从宋奎元消失的拐角,范培宗又及时地出现,抢跑几步,和小满走成了并排。然后,两人就到了一堆人眼前。小满不合时宜地笑一个,而范培宗,作为一个领导毕竟训练有素,他的不苟言笑非常适合处理这些突发事件。他从小满手中拿过协议文本,找准三凿,跟他说:“这个你先看看,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再改。”三凿没接。范培宗似有准备,又转身递给三叔。

这时,三凿冲他说:“不合适的地方很多。”

“呃,你讲你讲,小满你都记下来。”范培宗及时回到原处,看着三凿,眼内怀有期待。

“把你领导叫来。”

“我……你跟我讲就行。”

三凿便是一个冷笑,这样的笑,竟有点像五叔。三凿的笑,也像是放出一个信号,乡亲们会意,配合,或者像是捧场,纷纷地笑。且有人说:“教导主任,敢把自己当领导。”又有人说:“五把手!”激起更多声部的笑。范培宗也陪一个笑,看看情势,还是转身去找三叔。三凿朝他背影提个醒:“字是要我签!”

三叔说:“三凿,少讲一句要死?”

“我不吭声照样要死。”

范培宗犹豫一下,还是把打印的A4纸递给三凿。于是,正如我与大多数人预料,纸被捏成了球,一个弧线飞向垃圾桶。又是笑,冷不丁地冒出,又悄不觉地戛然而止。范培宗看看情形,嘴里说好的好的,转身往外走。小满也走。有乡亲吹起一声唿哨,我一听是冰暴。冰暴豁牙,吹唿哨有漏气的声音,却霸蛮地钝响。

三叔这时说:“三凿,我只问你一句,我讲的话你还听不听?”

“你是我爹,这次事情办完,回去你可以打我。”三凿一指病房的方向,“但我又是她爹,我不帮她申冤,就不是个人。”

“有什么冤情?”

“我冤了八年,双洁死的时候,我一声不吭。现在单妮又走了,我还要一声不吭?我还要等下一次?”他用眼睛在人群中搜寻,家顺还没赶来。

“你这么想,要出事。”

“我回去给你跪,这辈子你是我爹。”

众人又摆出等待的姿态。李李又一次发烟,我也走过去发烟。李李从右往左,我从左往右。人们接过烟,点上火,脚步轻微地挪动,可能每人皆是无意,但一圈烟发下来,再一看有了扇形的队列。不少人面部拉紧,像是要等待一场火拼。跟红白喜事上放的港产电影不一样,即使面部拉紧,也拉不出酷炫狂跩屌的造型。平日他们只是一帮沉默寡言的乡里人。

再过一会,禹怀山领着学校的人,又走进来。他们有十几人,江道新已离开,但伍乡长仍紧密地站在他身侧。有两三人皆了拎了便当盒,一盒重一盒。宋奎元端了一只大号铝锅,费力地端着,看样子是将哪家铺子一锅热粥包圆。有人和他搭手,他不要。他是体育老师。

这一头,五叔率先迎了上去,别的人也跟在后头。五叔腿脚不便,走得缓慢,后面的人也有意压住步子,只是跟随。于是,一个跛脚人打头,艰难的步伐,陡生一股凛冽。

7

三老坐在走廊的椅子上。我父、三叔还有癞爷,他们态度明确,没有加入那堆人里头。三叔还念念有辞,不该拿的钱,打死我也不拿!癞爷拍拍他,这当口,最好是拿眼睛看,不必叨咕没用的话。我也没有过去,站在门洞,那里高几个台阶,看两伙人渐渐靠拢,视野能有整体效果。不是我不想参与,我清楚,此时我应该跟他们走在一起。但是,必须承认,我只是一个两岁女孩的父亲,突然介入一个十六岁女孩的死亡事件。这个上午,有些事情看上去仿佛明白,再一琢磨又总不得要领。

我不敢轻下判断,因为自己身处当事一方。我清晰记得两年前一件事情,在妻工作的县医院,突发一起医闹事件,闹得很凶。一个八岁小孩,割阑尾意外死亡,院方公布死因是“术中突发恶性高热”,并表示“出于人道主义给予适当补偿”。死者父母,老实巴交的农民,在乡亲簇拥下冲到医院,拉横幅,敲锣打鼓,哭天跄地……这样的事,我主要听我妻的说法,印象中,她也没少说她们医院的坏话,给我一个处事公正的印象。“……死亡原因是要有依据,哪能乱说?只要懂一点医学常识,就不至于闹事。”妻说得铿锵,我仍有疑惑,因为百度了一下。“恶性高热极为罕见,机率极小,全国只有几十例啊。”当时,妻斜乜我一眼说:“机率再小,撞上了也是百分之百!”这近乎诡辩,一时又找不出漏洞。我还是偏向于医院的说法,而死者亲属的医闹确实也在变本加厉,后来还不是警察摆平?有志愿人士掏钱,帮这意外死亡的小孩作第三方医疗鉴定。数月后终于有了结果,这小孩死于“术后猝死”,而医院先前给出的“恶性高热”未获支持。院方须对这起意外死亡事件承担全责,予以经济赔偿。后面县医院赔了一百多万了事,一条人命。

那以后,处于事中,我就会反复告诫自己:不要以为自己懂,不要不懂装懂。其实,你他妈确实不懂!

冰暴和莫生民冲我走来,不由分说,一左一右拽住我,拉我溶进队列。

此时,两拨人已经碰在一起,其情形,既不像井冈山胜利会师,也不像港产黑帮片里的风云际会。面撞面眼瞅眼之时,彼此都有些哑然,毕竟,彼此都不是街面混混,想要发狠,脸上挤不出有威摄的神情。稍后,禹怀山说:“你们先吃点东西!”另几个老师便将一个个泡沫饭盒分发过来,殷勤、体贴。我肚皮不争气地叽咕起来,一打开,是两只包子。我闻见添了许多调料的猪肉馅隔着皮喷出的贼香。宋奎元用塑料碗给我们分粥。很快,响起吸溜粥皮的声音。到这钟点,人再硬挺,肚皮已经造反。

三凿两口子没吃,五叔不吃,还有李李不吃。李李来之前吃过了。李李在一片嘈杂的吸溜声中悠然地抽烟,有那么点遗世独立。

趁这工夫,禹怀山指使范培宗跟五叔单独讲一讲情况,范培宗又摆出刚才我们熟悉了的架势,随着讲述,一枚枚手指渐次屈起来。显然,这一阵他将整个事情又作了归纳,有了第一点第二点。五叔耐心地听,不时将头一点。

这帮干活的人吃饭快,饭后大伙自动聚拢到五叔身后,照样是扇形的排列,听范培宗到底要讲什么。

“……情况大概是这样。”范培宗滔滔不绝良久,煞个尾,抿一口自带的茶水。稍后又说:“大家都是要讲理的,你也知道,你们死了亲人,我们学校失去了优秀的学生,,同样难以接受,同样悲痛欲绝……”

“你们当官的悲痛个鸟,还妈逼欲绝!”是冰暴的声音,就在我耳畔响起。

禹怀山个子最高,威严地说:“有这么讲话的么?谁给你骂人的资格?我们不是仇家,我们是一齐商量怎么解决这个事情。”

三凿也说:“不要把话题岔开。”

这样,范培宗得以往下讲。“我们学校的安保措施在全县都是做得最好,晚上有宿舍管理员通夜值班。但女生宿舍上千人,一两个管理员守着。谁又能在三更半夜守着她一个人,盯着她的一举一动?”

五叔不吭声。

“你说是不这个道理?”范培宗说着还把一只手往五叔肩上搭。但五叔就是五叔,他将范培宗的手格开,并说:“不讲明天的事,只讲今天的。人是死在你们学校了,你认不认?”

“这个……这是当然。”

“那我再问你,我侄孙女前天赶到学校时,是活的是死的?”

轮到范培宗一声不吭,他猛然醒悟,刚才那一通苦口婆心,全灌了聋子耳朵。

禹怀山说:“刚才已经说好……”

“你们给钱了么?”

范培宗说:“你们还没签字,怎么给?一签字马上给钱。是这个程序对不?”

禹怀山马上补充:“我们把钱拿来,先给你们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,多少?”

“讲好的嘛,六万五,一分不会少。”

“六万五买我家单妮一条命?”

“话不能这样说,老弟。”

“我现在不要钱,我要一个活人!”

“我们都是过来人,不管什么事情,都要讲道理。”

“你有你的道理,我也有我的。我一个活人送到你们学校,现在要你们学校送一个活人回来,天经地义!”

“小兄弟,你的心情我理解,但人死不能复生。”禹怀山摘下眼镜,掏出手绢(一块手绢,而非餐巾纸)擦一擦。他又说:“我的情况跟你一样,去年,我儿子也死了,比你这个要大,还在广州读大学……”

“也是跳下来?”

“不,是得病,直肠癌。”

“是死在学校里面?”

“是在医院。”

“那你不要转移话题。”三凿再次强调,“不属于我的,我不会要。我只要一个活人!”

“那好,你说我怎么赔一个活人?你说得出,我就做得到!”禹怀山不比范培宗,一把手有一把手的硬气。副职总是负责委曲求全,正职必须在适当的时候拍案而起。禹怀山把眼睛一鼓,凛然不可冒犯的模样。但在那一刹那,我忽然感觉禹怀山并不是一个难对付的人。

三凿和禹怀山眼对眼脸看脸时,五叔也靠过去,和三凿并排,眼睛也瞪起来。禹怀山一只眼盯一个人,也毫不落下风。他个子和三叔有一比,比五叔高半头,比三凿高几乎一头。他要保持一只眼盯一个人的态势,脑袋少不得略微地一偏。

对峙之后,又是五叔率先打破僵局。“就要赔一个活人!”他的叫喊了无新意,问题是,他一手捏拳,举高了一挥。他那么一喊,有发号施令的意思,后面不少人便跟从,像是某种条件反射。

就要赔一个活人,

就要赔一个活人。

就要赔一个活人!

……

一开始众口不齐,喊声交叠零乱,稍微喊了几声,步调便得整一,声音和声音的重合形成声浪。稍微喊了一会,气势便落下来,声音渐低。五叔再次振臂一呼,后面的人又接上。

禹怀山示意安静,但他两只手做出的手势,比不上五叔一只拳。他喊了几嗓子,被范培宗和一个不知几把手的校领导拉住。五叔往前进一步,这边众人的阵形也整体往前推进一步,那边的人,只好往后退。

那边三老也没法坐安稳,这时已走到核心地带。我父说:“老五,你今天是不是要造反?”我父这么说时,一枚手指当头指了过去。

“人死了都不能喊,还要等到几时才喊?”

“有理不在声高。”

“声音小了,这些聋子耳朵听不见。”

“你跟我走到一边讲。”

“就到这里讲!”

“老五!”我父好歹将声音压住,又说,“你今天最后听我讲一句,明天你认不认我这个哥,就是你的事。”

五叔还待争辩,癞爷一只手已经搭在他肩头,并把他拖向一边。癞爷年纪和五叔差不多,但有这样一个辈份,五叔多少还是要吃他几分脸色。癞爷拽一下没拽动,再次发力。五叔便像一棵小树,禁不住大风,多摇晃几下就松了根基。

与此同时,三叔也将三凿拉到月桂树底下。虽然想离人远点,声音倒听得清晰。三叔无非老调重弹,冤有头,债有主,自己再有痛苦,甚至是有冤情,也不能找不相干人的麻烦。三凿抗声说:“怎么不相干?不扯上他们,他们这时会赶过来?”三叔作为多年的村干,讲理也头头是道,把那些领导赶来,讲成是体察民情,暄寒问暖。又反问:“人家赶来你就讲是有责任,就找人麻烦;人家不赶来,你拿石头砸天?”

“他们就是有责任!”

“有什么责任,你跟我一条一条讲清楚。讲不清楚,你还闹,今天你从老子身上踩过去。”

“单妮是死在他们学校。”

“怎么死的?你先讲怎么死的?”

“反正是死在学校。”

“那你讲讲,到底怎么死的重要,还是死在哪里重要?公安破杀人案,是不是根本不要查是谁杀人,只管问死在哪里,死在哪个家里哪个就抵命?”三凿平日只会低头干活,讲理讲不赢,只好承认:“你是我爹,我讲不过你的。”

“那好,那就不要闹。”

“……只是,他们给得太少。一条命!”

这时我心口一咯噔,有同感。当范培宗主动表示加五千,那一刻,我便有怀疑,他们给少了。范培宗说这五千是领导的意思,也许是吧,但这钱总是要学校来掏。为什么要主动加这五千?我不惮于往坏处想,这叫做贼心虚。一个中学几千人,每年不是这个死,就是那个死,如禹怀山所说,学生的死就是个概率。他们对处理类似事件早有经验,我们根本没有。今天又摊上这样的事,他们心里面早已拟下了数目字,这说明他们的确负有责任。但责任在哪里?我承认这也是很专业的事,超出我的经验范围。我只知道,六万五低于这帮领导心里的数目字,说不定,是远远低于,所以,这五千块钱欲盖弥彰。

我已百度不少关键词,没有找出相应的处理措施,稍后又想到老同学钟程。他早几年也在高级中学干过,似乎快混到教主(教导主任)的位置,因为有一阵“教主”是他最新一款绰号。但节骨眼上,高级中学一把手突然换成禹怀山,一朝天子一朝臣,钟程只好滚去县职业中学。电话打去,他不接。他经常半夜看足球,白天来补觉,生物钟都紊乱。有时下午叫他出来喝酒,他惺忪地回,这么早啊?濒临倒闭的职业中学,不点卯不查岗,倒是由了他任性。

在我父和癞爷劝说下,五叔慢慢勾下脑袋,只管听,不吭声。那边也是一样。再怎么说,五叔不能不认大哥,三凿也不能从爹身上跨过——只要爹不死,他就跨不过去,死了也不能跨。他俩都变得安静——他俩都同时变得安静,别的人也不好再起哄。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,这比喻并不恰当,但事情总是这样。两拨人像学生下课一样站在一起休息,都看向五叔,或者三凿。这样,大概过去半个钟头样子,我父走在前面,癞爷依然攀着五叔的肩,回到人群中心的位置。三凿的情况也是一样。

禹怀山就主动握手,握了我父、癞爷还有三叔。五叔不肯握。

三凿说:“我也没这个习惯。”

“那没关系。”禹怀山冲着三叔说,“我和伍乡长已经商量,鉴于你家的特殊情况,我就跟你来个痛快的。十万!”他还配以手势,左右食指在空中交叉。

伍乡长说:“老傅,禹校长什么样的人,我清楚。他做事一向都硬扎,讲话从不松口。”

“这个这个,我也来句痛快的……”三叔扭头,又冲三凿说,“十万。”三凿啪啪地嘬一只烟屁股。

“十万。”三叔伸出两根食指,冲五叔交叉成十字架。

五叔回:“好多!”

禹怀山叫范培宗和小满赶紧将协议重打一遍,两人忙不迭地走。这一次丝毫不耽搁,转眼就回。三凿和三叔各捏住A4纸一角,一块儿看。

“可以签了不?”

三凿看了半天,抬头又看看五叔。五叔说:“这有什么好催的?”

这时,从急诊科走出彪人马,为首的是男医生,一看至少是个科长。后面跟了护士,以及保安,保安有七八个。医生说:“已经一点过,我们一号病室你们已经占了几个小时,是不是应该把人先抬出来?”

禹怀山冲三叔说:“事情我们两边商量,不要影响医院正常工作。”

三叔一点头,连鬓胡的老者和斜肩妇女便又现面。他们五个人,一直都在,但只要没他们的事,便隐藏在所有人都视而不见的角落。这仿佛是他们必须谨守的职业道德。老者说:“还是我们来弄,你们尽管商量。”

三叔对五叔说:“说好了,现在不作兴自己动手,要有专业人士弄。他们有车,提供寿木。”

“才十六岁。”五叔说,“哪算是寿木?要叫棺材。”

“你讲了算。”

三叔一挥手,老者就带着四个妇女往里走。一辆依维柯开到台阶口。这车经过专门改造,前面留有两排坐椅,后面全部掏空,后门打开,已摆有一具棺材,看上去比通常的要小一号。我知道,被包裹的单妮也会比以往小一号。我记得她细腿长身的样子。今年过年时候三凿问她要买什么,她想了想,说要高跟鞋。三凿不肯买,但他理由不是通常家长会说的“你正长身体,不合适穿”之类。他说:“不行,你一穿高跟鞋,就比我还高!”单妮笑一笑,也就放弃。

入殓之前,妇女们又放开了哭,那种满是乡野气息的哭。哭得不久,三叔冲她们说:“还没封棺,回去有得哭。先忍一忍。”

一停都停了。

纸和笔再次递到三凿手里。此时,三凿神情有些不一样。他一惯不知所措的模样,这时突然敛起,面部有坚毅的神情。

三叔说:“现在总可以签了?”

“我没签过字。”

“你会写字。”

“是不是要用这只手签?”三凿举起右手。

“你又不是左撇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三凿就将右手一直这么举着,走向那边花坛,随手就摸起半块砖。城南这些年日新月异地搞建设,哪里都不缺这半块砖。然后三凿蹲下去,将右手铺在地上,左手举起断砖一次一次往下夯。他口中念念有辞:“看你妈逼敢签字,看你妈逼敢签字!”他砸自己的手,左手砸右手,右手很配合。

秋娥跑过去阻止时,三凿已经砸了自己五六下。

三凿站起来,再次将右手举高,像举起一面红旗。

8

小彤是开着车来,一辆宝蓝色雪弗兰,后面还跟着一辆丰田霸道。前面是小彤走出来,后面那车下来一个壮实男人,嚼槟榔,抽一枝和天下,边嚼边喷。小车下来个娇小女人,SUV下来个壮硕男人,配搭十分妥帖。

我已有好久没见到小彤——三年,或是四年。她是我最小的堂妹,但是这么多年,几乎是几年能见一面,几乎没跟她说过话。在她小时候,我能每年见到。那时我们爷爷奶奶都在,过年要聚一起吃团圆饭,三叔五叔都来,带着各自子女。我父照例要发压岁钱,叫这一帮侄儿侄女排好了队,排队时就不忘应景地教训起来:大的让小的,小的先来。李李是最小的一个,欢天喜地跑过来拿钱。

“我是谁?”

“你是大伯。”

“声音小了,听不见!”我父手搭在耳廓后面。

李李就扯起嗓门喊:“大伯!”

“好的,李李听话。接压岁钱时,你要跟大伯讲什么?”

“恭喜发财!”

“你大伯能发什么财,呵呵。拿去,少买鞭炮。”

家族内的小孩发钱,外姓的就发糖果。一过年,乡下小孩都盼着城里亲戚回乡探亲,他们都不会空着手来,他们都是衣锦还乡。我父从不会将钱或者糖果一把塞过去,会将每个小孩都盘问半天,细细打量他们渴望又无奈的脸色。说实话,我在一旁看得难受,我知道乡下小孩想拿到糖果或者一点压岁钱,要付出怎样的心理成本。但没法和我父理论,这可能来自于他本人童年期的经历。从小到大,父亲经常跟我讲起他童年期受过的窘迫,试图让我珍惜眼前的美好生活,但我往往珍惜了数秒钟,生活依旧了无生趣地续杯。

轮到小彤拿钱,她通常见不着人。五叔难为情地说:“这妹崽怕生,有钱也不好意思拿。”我父说:“叫她来。她人都不来,我怎么给?”“我去叫。”很快,屋外响起了五叔的叫唤,从洪亮变了凄厉,还带了愤怒,小彤仍是不露面。最终,我父也没法,将小彤那份递到五叔手里,要他转。其实压岁钱一无例外都是家长代管,小彤大概早已看透。

小彤初中毕业,想出门打工,我父叫五叔死活将小彤劝住。我父说:“才十五岁,怎么进入得了社会?这是造孽!”五叔说:“不怪她,我自己读书都读不上去。”我父说:“我帮她找个学校,先拖她几年,拖大了再说。”他又走江道新的关系,让小彤就读市里的商专,学会计。小彤有了会计证,大施手脚,几年之后便在几个公司里面挂职,同时挣好几份工资。二十多岁,小彤就成为蔸头村最有出息的年轻人,乡亲夸她,都说:“一个妹崽,比她大伯更有能耐。”而我父慢慢看出来,小彤对他并无半分感激。“是条白眼狼。”我父说,“要是没有我帮她,她在外面打几年工,长得又有模样,说不定早被人拖下水了。现在既不来看我,撞也面喊都不喊一声。”我父深深地失望,他印象中,乡下人更善于挤出一脸感恩戴德的表情。我不这么看,乡下人也不能一概而论。小彤显然是条狠人,从小就是。这样的性情,不容易感恩戴德,只会痛恨命运不公。

和眼下的成功女性一样,此时小彤浑然一体民族风,身上有大红大绿的颜色,手上有好几串材质不明的手串,脚上蹬一双尖头的绣鞋。那男人脖子上的土豪金照例肥硕,随时贴在小彤身侧,粗手大脚,却又透着体贴和周到。小彤几时谈了男友,我也从没听闻。我们两家几乎是断了消息。

小彤先是走到五叔面前。五叔言简意赅:“单妮死了,他们学校就赔六万五,现在加到十万。”

“加到十万。”

“他们认为十万很多,简直是仁至义尽。”

“仁至义尽。”

“这种事情,你也知道,我们乡里人只要不敢吭声……”

“他们哪个讲了算?”

五叔指一指禹怀山。

“叫什么?”

“禹怀山,高级中学的校长。”

“好大哟。”

小彤冲禹怀山走去,那男人紧紧跟随。刚才我听五叔叫他“三皮”,估计牌桌上混来的绰号。显然,刚才五叔用一招缓兵之计,所以三凿一只手光荣地负伤。但这争取到了时间,小彤得以从繁忙事务中抽身,并及时赶到。小彤完全可以当成男人用。

小彤走到禹怀山前面,禹怀山脑袋自动勾了下来。三皮挨近了后,禹怀山的脑袋又抬起来。李李也赶紧往那一堆人里走。这个既是他姐姐,又是现任老板,亲上加亲。三皮和李李左膀右臂一般站在小彤身后。

小彤就开了口:“你自己是哪个学校毕业的?”
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
“老娘要弄明白,哪个学校哪个老师教给你说,一个人死了只值十万。”

“按年龄,我足够当你爸爸。”禹怀山沉痛地说,“你要是来讲道理的,我们就往下谈。”

“你配吗?”小彤笑。

范培宗挤了上来:“小姑娘,我还不知道你是谁,但我们都是你长辈……”

兵来将挡水来土掩,三皮赶紧去用肚皮顶范培宗。小彤一拽三皮的皮带,稍一用力,三皮就往后退,仿佛小彤天生神力。小彤说:“没你什么事,你站远点。”三皮说:“你是个女的。”小彤扬起声音说:“未必哪个敢打我?”三皮闻言点了点头,脖颈后面的肉便一耸一耸。

这边正待热闹,又陆续有人赶到。小彤和禹怀山一撞面就不合拍,正好稍作歇息,看新人闪亮登场。一个骑着野狼摩托的男人,将车停在离人群不能再近的地方。车屁股绑有巨大的酒桶状的的东西,其实只是个音箱。可想而知,车主平时也是一路制造噪音。那是小姑的女婿肖石辉,以前见面我俩也打招呼。他叫我淼大,我叫他辉哥,英雄相惜的调调。我一直不知他干什么,这么多年,没听人讲他上过班打过工,或是做生意,手头却从不缺钱。人倒是仗义,有时候我遇到个事,他一听到消息主动把电话打来,问我:淼大,要不要我帮你喊两车人?

肖石辉一来,场面一时安静。他骗腿下了摩托,个不高,打扮也属平常,但就是引人注目。他眼很凸,却空洞无物,给人感觉随时会干一些意想不到的事。这回他不好造次,被岳母娘吩咐过来,情况并不清楚,要先找人问一问。他看到我,就朝我这边走,问我怎么回事。我怕自己讲不明白,事实也是这样,我一直在看,在想事,就是要搞个明白。我叫他去找别人。于是他去找别人。

经过这次打断,禹怀山有机会坐到花坛子上抽烟。他脸色苍白,范培宗要递烟,要帮他点,也严辞拒绝。他手下人多,一旦交锋,却又变成他一人。像京剧里面的阵仗,两个将军各自带着一彪人马,鼓乐响起,将军搞单挑,属下全在一旁吆喝闲看。

大门处又走入一个矮胖女人。我一眼认出来,是三凿的四姨、单妮的姨婆杨环秀。杨环秀是个能耐人物,四乡八村的人都知道她名头。她家住在水汊口,和蔸头山上山下相望。数年前,县城一家化工厂迁至水汊口,排污把鱼虾弄死,连河底卵石都逐个变褐、变黑。是杨环秀起头,联络了水汊口仅有的四五户人家,到县城不断上访,最后是请人在晚报发了文章,将这事情彻底造大,导致化工厂搬迁,去污染更偏僻且没有杨环秀这号恶人的地方。那以后,村里人把杨环秀当成杨青天。

杨环秀一来,是有名人效应,人们隔了老远叫她杨总。她没法像平时一样和蔼可亲,一一回应,只是伸手招了几招,气场便远远盖了前面肖石辉。挡在她前面的人自动闪开,辟出一条路,径直延伸向禹怀山。杨环秀离禹怀山还有两三丈,他就站起。杨环秀却不是冲着他,左右看看,随口就问:“单妮在哪?”前面的人又重新让出一条通向依维柯的路。杨环秀脸上涌出许多悲伤。

这时候,又有一个妇女朝这一大堆人靠拢。我还以为又增加了个火力点,一看瘦高身影,只能是舍管员欧春芳。她仍旧一脸忧戚,看上去定是死者家属。

杨环秀的哭声像一顿沉闷的鼓,不是很响,却激起与之不相称的一片声浪,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散开,钻进每个人的耳朵眼。虽是初次听她哭,入耳又觉熟悉,先前已听过传闻。她男人雷猛子,性情粗暴,既然娶到一个老婆,本想有事无事打着解闷。杨环秀矮肥,一看就是上好的移动靶。婚后没恩爱几天,雷猛子就拿她开练。杨环秀知道还手会挨更多的打,没用,便哭。哭声起初也不大,没想后劲十足,隔河的朱家和山背后的孤老石老六听得一样清晰。她可以哭上整夜。后面她跟人说:“谁打我,我就给他哭丧,越哭越来劲,想停停不了。”雷猛子终于受不了,再听她哭,就往屋外跑。屋外是条河,他一头扎进去,潜进水底,耳朵才消停。雷猛子还跟人解嘲地说:“这婆娘哭起来有用,第二天一早,河边总是能捡到一堆死鱼。”后面两口子感情很好,杨环秀要雷猛子抽三块钱的大鸡,他就决不敢抽五块钱的盖白沙。

在这敲闷鼓般的哭声中,高级中学一干人等都坐不住,站直身子,围作一团,一齐朝着喷发声音的依维柯张望。小彤此时也退到一边,双手交叠在胸前,后背倚着三皮。她是狠人,更是明白人,既然杨环秀出马,就不劳本尊了。

杨环秀的哭声带动了别的妇女一齐哭,既有鼓动,又有胁迫。本来,这帮妇女个个都是哭的好手。当她们都被带动起来,齐声哭泣,杨环秀便将自己哭声打住,下车,由秋娥带领,走向她应该就位的地方。人群又紧了紧,围成圈。

9

三个老汉默默坐到走廊里。杨环秀来时,三叔就皱起眉头说:“她来了又要当领导。”这么多年,三叔一直对杨环秀心存忌惮。三叔和三婶结婚数十年,纵然都是老实人,少不了会有龃龉。三叔一张嘴到哪都要聒噪,三婶却是一个闷人,所以一旦闹起矛盾,看上去就是三婶吃委屈。娘家人要给她撑腰,只好这个杨环秀来,指着三叔的鼻头就骂开。三叔一开始还要争辩,慢慢也就由着杨环秀数落。客观地说,三叔两口子这半辈子过去,都还风平浪静,杨环秀功不可没。

刚才在众人簇拥下,杨环秀朝着禹怀山走,别的老师又摆出掠阵的表情,禹怀山只好扔了烟屁股,硬起头皮。三叔就嘀咕:“环秀是个人来疯啊,摆起这么个阵势,她都敢咬人。”他毕竟是富有责任心的村干,正嘀咕着,人便往那边走去,拦住杨环秀的去路。

“环秀,事情已经讲清楚……”

杨环秀收住脚:“你往一边站。”

“环秀……”

“让开!”

三叔一怔,杨环秀身体看似在滚动,却像一缕风从他身边绕过,走到禹怀山面前。杨环秀和禹怀山对视起来,身高落差加长了目光的距离。杨环秀有几秒钟只是瞪眼,像是突然忘了如何开头。这时三叔拽她一把,正好让她有开口的机会,索性扭头过来冲三叔说:“你有什么用?塔佬,你自己说你有什么卵用?”

“环秀,你跟我讲话怎么能带臊(脏字)?”

“又不是头一次,你自己都搞不清,只好由我当着别人打你脸。”

杨环秀要打三叔的脸,除非跳起来。我相信她跳得很高。

“我怎么不清楚?”三叔喃喃地说,他已习惯性被杨环秀压制。

“孙女都死了,你自己是哪边的人都搞不清楚。你滚一边去。”

“你怎么……”

三叔的话还没说开,癞爷就架起他一条胳膊,另几个乡亲又架起他另一条胳膊,拉着往后走。仿佛是在扯劝,其实有人心向背在里头。三叔哪能不明白,便也不发力,任人拖走。走离人群,便只有癞爷和我扶着三叔。癞爷此时说:“你也是不看场面,人家在帮你家争,你自己却还拖后腿。”三叔说:“不该拿的钱我绝不拿。”癞爷便说:“不该拿的钱?你这一辈子就没拿过钱。”

杨环秀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,刚才把架势拉起来(所有人都如此配合着),仿佛一场遭遇战在所难免,其实只是虚晃一招;一转眼,她却和禹怀山摆起交心的样子。禹怀山勾起头,两人不紧不慢摆起道理来。围在旁边的人,慢慢也就散开。双方看似亲切交谈,谈的却是一条人命值多少钱,彼此自是不敢掉以轻心。看这情势,要拖不短的时间。

这当头电话又响起,是碧珠打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单妮的病历我拍到了,用彩信发给你。”

手机屏忽闪几下,一页病历纸呈现眼前。平时我认不出医生的字,此时全神贯注,我仿佛无师自通考释甲骨文。是这么写:头部七窍流血,左枕部肿胀;双眼熊猫眼征,左耳后乳突区皮肤有小片状青紫,为颅底骨折的征象;双眼圆瞪,瞳孔始见散大,未固定。胸廓严重变形,挤压后可听见骨擦音;腹部皮肤膨降,挤压有振水音,考虑肝脾内脏破裂出血所致;骨盆挤压后有骨擦音,应为骨盆骨折;大腿见假关节形成,为骨折所致。综上应为身体左侧平行着地。心跳紊乱,颈部动脉、腹股沟动脉扪及微弱脉博……

有些字结合前后文意蒙出来,所有的标号都是一个点,但意思很明显,我一个外行也一眼看出来。我把电话打过去,问碧珠:“这么看,送到你们医院,医生一眼就得出结果。”

“必死无疑。”碧珠说,“到市医院竟然还有一口气,他们又多赚了一笔钱。”

“一万多。”

“他们有安保搞得好,敢收治,我们医院不敢。接这样的病人,一般都是惹祸上身。”

“也未必,医疗费是是学校出。”

如果死在半路上,市医院就没有理由进行最后的抢救,他们最后要做的,仅仅是让家属看到他们已尽力而为。其实学校何尝不需要这样的场景?这厢已然悲恸,那边却做了一笔不错的生意,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

来不及多想,那边的谈判似乎再次陷入僵局。杨环秀的声音陡然高拨,禹怀山也并不镇定,回以咆哮。我赶紧往那边走,人群已重新聚拢。我挤入人堆,见杨环秀已一手拽住禹怀山胸襟的衣服,禹怀山把身板一挺,杨环秀两只脚就得踮起来,但她手上有劲,拽得铁紧。

她说:“灵堂就要设在你们操场。”

“操场要上体育课。”

“设在你们学校大门口。”

“你放开!”

“有种你推我一下试试。”

“你就是个泼妇。”

“你们有文化,弄死别人家孩子,还假装自己是受害者……”

也有一个老师试图救驾,想将杨环秀的手掰开。杨环秀冲他喊:“你们人多是不是?你们仗着人多是不是?”

禹怀山冤屈地争辩道:“到底哪边人多?”

一旁肖石辉冲那救驾老师喊叫:“把手拿开,我俩单挑。”

那老师愕然,手却不松,掰得更使劲,几乎掰开,但杨环秀换一只手,又拽起禹怀山的衣襟。那老师继续掰,即使像猴子掰苞谷,也要掰。肖石辉就喊:“你妈逼来劲了是吧?”他冲过去揎了那老师一手,老师扔不撒手,肖石辉拳头就挥起来,予以恫吓,似乎开始倒数三个数字。肖石辉手上没轻重,我堂妹两番住院,他事后总是争取一个态度好,跪地上把老婆接回家。我早盯着他,心想着自己也该发挥作用,纵无能力把事情解决,却有义务不让事情变得更糟。以前打球的底子还在,我挤过去,趁肖石辉还没数到三,情绪正持续高涨,出肘自后面勾住他脖子,掰歪,先卸掉他的力气,再将他拽出人群。

“怎么了哥?”他一脸壮志未酬。

“你现在打人,就是打钱。”我给他拨烟。

还有几个老乡围拢,从我这自行拨烟,纷纷表示赞同,并冲肖石辉说这时候不能打架,要打也等到对方赔够了钱。

“赔了钱更不能打。”我提醒他们,“打人就是犯法。”

他们也纷纷表示赞同。

杨环秀仍在和对方力争,不说钱,只说要求死者要在高级中学停棂三天,要全校同学参加追悼会。对方当然不同意,反复声明这会影响学校正常的学习安排。双方时不时飙出高音,杨环秀也想继续拉扯对方,但范培宗和另一男老师护在禹怀山身前,杨环秀很难触碰到对方。

“你看好了,”我跟肖石辉说,“说归说,动手是女人的拉扯,人家都有分寸。就你一把年纪,手上还没轻重。”

肖石辉笑,说这些都没鸟用。我问这话怎么说。他说不专业。我问你动手打人很专业?他就不吭声。他一般不服哪个管教,在我面前算得驯顺。他以前看我打篮球的时候才长鸡巴毛,没想后面变成我堂妹夫。这是他结婚那天,酒一喝多,趴我肩头上说的。

我拽他走到三老面前。三老一直坐在廊道的排椅上,看着那边,讲着人心不古的话题。肖石辉跟三叔说:“三叔,这样搞不行。”

“要怎么搞?”

“环秀姨是有本事,但她一个人闹不出动静。搬尸体都有专人弄,这种事更要找专门的人来弄。在这市里,和医院闹事最厉害的是古塘冲和道井乡两拨人。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,敲锣打鼓放炮放铳,还有滚钉板喝农药,医院领导见他们就软脚。”

癞爷说:“我也听人讲过,他们是要分成。”

“一般是要四六,有熟人领路,三七开也能行。”肖石辉又说,“他们一闹没有大几十万下不来,分成给他们,到手的也比自己闹要多得多。”

我父说:“都成什么社会?”

“小辉!”三叔说,“你是没读过书的人,不要乱出主意。没文化,就晓得滚钉板喝农药,这些人家不怕。”

“我把他们叫过来,你看医院怕不怕。”

“不要叫,千万不要把你那些黑社会还有无赖的朋友找来帮忙。我们丢不起这个脸。我们不涉黑。”

“三叔,电视里面都讲,我们没有黑社会。”

“不要讲了。”三叔说,“当年小娟嫁你我就不同意,果然。只要你不打得小娟住院,就是帮我傅家的忙。”

“……都是过去的事。”既然讲到这份上,肖石辉往下也无话可说。

那边时而激烈时而缓和,杨环秀精力十足,一个人对付好几个。小彤和三皮站在一旁只是掠阵,不敢冲突杨环秀主角的地位。禹怀山、范培宗等主要领导已经坐到桂花树下休息,抽烟,或者凑近了耳语几句。既然是扯皮,免不了会陷入拉锯和僵持当中,双方都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。

10

激烈的场面对彼此都是巨大的消耗,稍后便形成僵持,展开漫长的谈判。在这个过程中,谁更沉稳,谁仿佛就有更大的胜面。

杨环秀绝不是个冲动的泼妇,她更擅长与人促膝谈心,她有足够耐性。那边的情况我们都看在眼里:禹怀山和范培宗轮番上阵,杨环秀却是独自担当。有时候,我觉得禹怀山不耐烦了,口渴了或者是想抽枝烟了,便故意把声调拨高,范培宗便心领神会,赶紧过来把禹怀山替下。反之,范培宗则不敢拔高嗓门示意换人。禹怀山抽几枝烟,屁股在花坛上挪了几个地方,确也无事可做,这才走过去把范培宗替下。肖石辉或者小彤要上前去助阵,杨环秀一无例外挥挥手。事实上,这让杨环秀越来越显得气定神闲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听到爷爷的一种说法:老两口推磨,人越推越累,磨越推越转。这是口耳相传的古训,杨环秀肯定打小听过,所以,碰到这样的阵势,她非常知道,怎样将自己变成一盘磨。

小彤发现自己无事可干,坐三皮的车离开,雪弗兰仍留在院内。我估计她是去吃饭。肖石辉也发现自己变成一个闲人,无用武之地,就朝我们这边来。他问我:“淼大,这事情到底怎么搞?”

“你讲,你讲。”我只有拨烟。

“好像有点僵,看上去收不了场。”

“肯定收得了场。所有的看上去收不了场,都是为了收场。”

“……淼大,你讲话总是有道理。”

我敢保证肖石辉搞不懂,因为我自己就没搞懂。

那辆大切诺基开进来,跳下三四个人,朝我们这边走来。我正对医院大门,看得清楚。天已有几层黑,每吸一口,火头蹿动便会在视野里一晃。肖石辉没注意到,但我凭穿着打扮,感觉那几人冲他而来。果然,这几人为首的,在傍晚时分戴墨镜的细高个,走来用鞋尖踢了踢肖石辉的屁股。肖石辉刚要爆粗,扭头一看,将脏话全吞回肚里,叫一声:“麻老!”细高个在他们那堆人里头,肯定辈份极高。

麻老说:“找你半天,去打牌。”

“有事。”

“有什么事?”

肖石辉不吭声,他定是在考虑麻老为何如此精准地找来此处。此前他又没打他电话。肖石辉脑袋不算好用,但天天在街面混,多少看得出事情,索性不吭声。人们以为沉默是一种难得的动人的品质,我觉得还谈不上,沉默很多时候其实是你确实不知道说什么。场面一时冷寂,麻老以及排列在他身后的三人,都齐刷刷盯着肖石辉。在傍晚的暗光里,他们几个人的眼神都很有神,搅成一股,抽在肖石辉脸上。肖石站起来,指着我说:“麻老,这就是淼大,以前打后卫整个佴城……”

“不闲扯。”麻老说,“我为你的事专门出来跑一趟,桌面上亏了多少牌钱我都不计算了。我带你去认识一个哥,你一定要认识的哥。”麻老拽住肖石辉一只手。麻老的手像女人,细长,指节上套了数个戒指,戒指都很大很厚且有棱角,是否打架的时候能当成拳心用?我搞不清楚,反正偌大一个肖石辉,被个头只他半爿的麻老牵走。禹怀山还在花坛上挪屁股。麻老将肖石辉带到禹怀山面前,禹怀山站起来,试图握手,麻老却阻止他俩的手握在一起。他要肖石辉打立正,恭敬地叫一声,禹老或是怀老,总归不能叫山哥。我们听不清楚,只听到昏黑中肖石辉叫了几声,一声比一声大。同时,几步之外,杨环秀声音忽然飙高起来,可能因某事扯不拢,吼骂范培宗,范培宗一味地赔笑。

肖石辉耷着脑袋又走回来,冲我说:“淼大,家里还有些事……”

“你忙你的。”

他后退几步,一转身快步走出医院大门。

我并不担心肖石辉的离去,但眼皮开始抽起来。我看了看杨环秀,她用不着抽烟喝茶喝咖啡嚼槟榔,精神永远都这么饱满,简直抖擞。毫无疑问,我们这个世界是为精力饱满之人准备的。通过肖石辉的离去,我看出来,高级中学养了那么多老师,解决问题未必里手,但一定将杨环秀的户籍档案个人经历查了个底朝天。事情如我所料。天色进一步地黑下来,趁着夜色,又有一对退休年龄的夫妻走入,和高级中学的人个个打招呼,接下便一左一右夹着杨环秀说话。他们显然都是熟人,杨环秀变了一幅脸色。医院不知几楼的一个大灯洇出的灯光,照亮杨环秀半张脸,我们都看得出这份熟络。

眼下的问题,却是吃饭。我们在市医院的院子里待了整整一天,只在下午吃了些面食和粥。囿于哀伤的气氛,当时谁都是敷衍似地吃几口,此时都已饿得不行。黑暗中,宋奎元以及欧春芳再次出现,每人手中一个大塑料箱,里面装着堆堆叠叠的盒饭。现在商家的品牌意识都增强,盒饭也弄得跟生产线上造出来一样,还用不干胶贴了店名和联系电话。豆腐酸汤密封在印了“烧仙草”字样的塑料杯里,可以倒出来喝,也可以插上吸管像可口可乐一样哧溜。

“都这时候了,先吃饭。”宋奎元发一份饭,将这话重复一次。欧春芳专给女眷发饭,时不时说:“只好请你们吃盒饭。”有的女眷还回:“挺好挺好。”

花坛和两小块绿地上坐满人,乡下进城做苦力的人,吃起盒饭个个熟练。空气中飘逸着盒饭的味道,浓烈、张扬却也是十足廉价。据说地沟油也是很香,且香得贼腻。饭已吃开,咂嘴声串联了起来,总觉得,还少些什么。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,宋奎元又拎出一袋二两五的酒,稻花香,小批市里买来六七块一瓶。他是个周全的体育老师,走动着发酒,酒瓶在塑料袋内碰撞出很好听的声音。“要吗?要吗?”他拿出酒来在农民兄弟眼前晃动。没有说不要的,大多数人憋住自己,不好说一瓶真是不够。这帮干苦工的汉子,包括一些女人,晚上正是靠一点点酒精舒筋活络,换来些须的轻松畅快。

三凿不吃饭,秋娥也不吃。他俩坐在一丛修葺为球状的万年青一侧,神情皆是呆滞。宋奎元拢了过去。“……事情已经这样了,饭总是要吃。”他反盒饭递了过去,又说,“接下来事还很多,整个晚上都是休息不了,你必须吃点饭。你俩已经一整天不吃饭了。”欧春芳也把盒饭递到秋娥眼前。我作为亲戚,也过去劝几句,但心里是想,在这时刻,他两口子简直是不能吃饭。怎么能吃饭呢?吃饭似乎足以说明,人已从悲痛中缓过劲来。这当然不行。

他俩不吃是表明态度,劝他俩吃却是我们应尽的义务。很多事都这样矛盾重重地展开着,。冰暴过来。“……我知道你想吃的,不要不好意思。天塌下来,饭都要吃。”冰暴还把盒饭打开,饭菜此时依然氤氲着热气,递到三凿面前,还晃几晃。“猪脑壳肉咧。”冰暴继续说。猪头肉的香味,天生像是被下了卤,且被冰暴最大限度地晃出来。三凿悲哀地睃一眼,很快又捋回目光。“冰暴,算了吧。”这动作近乎恶作剧,我看在眼里愈加难过。一计不成又生一计,冰暴拿出酒,拧掉胶盖,递过去。三凿每天都喝酒。酒和饭不一样,再难过的时候,也可以往肚里灌。三凿接过去就喝,似乎想一口将一瓶造完,但他酒量不行,一下子被酒呛了。白酒呛入肺,异常疼痛,三凿抚着胸口喘粗气,好一会喘平,再将剩下的酒一口抹掉。然后他哭起来,声音低沉喑哑,还挟带着肺的疼痛和胃的痉挛。

“算了吧算了吧,让他哭一会。”

吃盒饭这一会工夫,那边情况也有了变化。除了那一对夫妇,杨环秀身畔还多一个女孩,二十上下的年纪,穿得清爽,背着一个双肩包。我不认识这女孩,去找癞爷打听,他也正好走来。黑暗中我俩碰在一起,退到一处墙角。

“是她女儿。”癞爷往那边一指,指向模糊。我知道他是说杨环秀,顺嘴说:“都这么大了?”我对这女孩没有印象。

“……名字像是叫宝英。”癞爷又说,“在广东民办高中教了两年,今年想调回来。那两口子,男的以前是宝英的班主任,正在帮她进高级中学。以前杨环秀还没赚到钱,宝英是贫困生,经常住到班主任家里去。那两口子倒真的是好人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没办法的事情。你是杨环秀你怎么办?”

我俩抽烟。我知道,事情只能这样,两边僵持到现在,拆招解招,其实已变成一帮泥腿子和全县最高学府比拼社会关系。高级中学一帮领导的策略很简单,擒贼擒王,对方所有活跃分子,他们皆找得到人搞一对一的防守,严防死守。虽然招式用老,动作难看,但就是管用。

杨环秀难得地沉默,坐在花坛,双手无措,偶尔用拇指食指卷动额头一绺头发。卷到最高处,再一圈圈放开。她女儿显然继承了她很多优良的品质,坐在她身侧滔滔不绝地讲,天生就该站在三尺讲台。稍后,杨环秀朝这边走来,她女儿一定要扶住她的左臂,这样她就显得有些蹒跚。

这对母女径直走到三凿两口子面前。

“三凿,这事情人家也是尽力想帮,学校也不是有钱的单位,你知道。我争了半天,他们答应给十二万。你看怎么样?”

三凿喃喃地说:“一条人命。”

三叔也适时走过来,叫声环秀,又叫声宝英,然后说:“你们辛苦了!”

“不辛苦,应该的,碰到这样的事。”杨环秀又说,“塔佬,十二万。刚才六万五的时候,你们差点也签字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你有事你就先去忙,这里照应的人很多。”

“讲什么话呢?我是单妮的姨婆。”

“你一直还没吃东西,先去吃东西,要有什么事,随时可以打手机。现在有手机,真是很方便。”

“是啊,真是很方便。”

杨环秀母女离开医院大门的时候,禹怀山、范培宗也坐上车走掉。这几个领导毕竟把几块难啃的骨头都啃了下来,现要找个地方补吃晚餐。或者,下属会知冷知暖地建议,是不是搞两蛊?或者禹怀山说不了不了,那边叭地一撬,一瓶好酒打开……“想什么哩?”冰暴把一瓶“稻花香”横塞到我手里,咣地一撞,他一口下去空了半瓶。

11

钟程将电话回过来,我看看时间,八点十二分。好家伙,这是他的晨起时分。虽然黑白颠倒,他倒是记得回我电话。

“早啊。”我问候他,并习惯性走出人群,去往僻静之处。

“今天稍微晚了点,几个电话,催命啊?有什么吩咐?”

“高级中学今天凌晨死了个学生,是跳楼。”我再走几步,又说,“是我侄女。”

“亲侄女?”

“这个没有干亲。”

“事情有点大。”他喃喃地说,显然没有完全醒转。他总是要望向窗外,花好一阵分辨晨昏。我提醒他要不要洗把脸,用冷水,再给自己贴两个耳光。他说,你说你说。接后是淅淅沥沥的声音,和冲厕所水流的涡漩之声。我说我等会再打,挂掉。他再打来,一口嗓音已然还阳,且显得低沉。“他们把照片都发出来了,现在学生也个个有手机。这样不好。”他感叹着。微信上的消息错讹太多,我有必要给他梳理整个过程。我尽量真实、客观,我需要他的意见。他是差点就做到教导主任的人,他的意见可以让我一窥当事另一方的态度。

“……范培宗也来了?”

我这时想起来,钟程没有当上“教主”,必是和这人有关。我说:“禹怀山都来了,他当然要来。”

“禹怀山这头蠢猪。”他说,“要是用我当教导主任,他根本不用费这个神。”

“那是明摆的事!”

他还是踌躇了一会,可能饿得不支,胡乱用了些早餐。然后他告诉我,整个过程下来,校方行为都合理到位。惟一的漏洞在于,单妮跳楼之前,在楼道里待了近一个小时,且这一个小时的情况,监控画面里都看得到。然后,他说: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
这时,我忽然想起欧春芳无助的眼神。现在我恍然明了。一切不合常理的情况,都隐藏着你尚不明了的原因。

“你接着说,碰到这事,正常该如何处理。”

“……千万不能跟人说,是我告诉你的。虽然我不在高级中学,毕竟还在教育系统里面混。”钟程这时又清醒了几分。

“放心,我是看《红岩》长大的。我最痛恨的人是甫志高。”

“省城银南中学几月前发生过差不多的事情,是男生,大白天跳下来,银南赔了四十万。当然,两个学校的经济实力不一样,那是贵族学校,收费高,赔的也多。换到平时,县高级中学顶多就赔个十四五万,但现在……不管怎么说,还算时机不错,全省教研教改经验交流会正在市里头开,禹怀山这几天一定是加倍地小心。所以,现在找他闹赔偿,价码肯定比平时高。”

“能到多少?你少跟我兜圈。”

“你家这个事情,我估计赔偿有银南中学的一半,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
“禹怀山和你想的一样?”

“只要他不老年痴呆。我们干这个工作,心里当然要有数。”

我心里暗骂,一开始只给六万五,还不到三分之一。在我打电话的这一会工夫,小彤已经返回。她换一身运动衣,仿八十年代的梅花牌,胸前缝着“中国”两颗白色的圆体字。三皮也用一身肉瓤将同款男式运动衣撑得格外饱满。因他俩的到来,已沉默许久的五叔,忽然从哪个角落钻出,跟女儿讲刚才的情况——无非是杨环秀、肖石辉都被摆平了,然后高级中学的领导们走掉了。

听着父亲汇报情况,小彤问三皮要一枝烟,三皮递上来并负责点上。小彤一边喷着烟雾,一边仰头看向天空。深秋的天空,总是无限高邈,此时,天上已有星辰。她喷出的烟雾轻盈、流畅且丝滑,吧唧两口就往地上扔。然后她就走过来,穿越众人,径直走向三凿。

这一阵我们其实都关注着三凿。他一直坐在花坛发呆,双目焦点渺渺不知看向何处,忽然鼻头一抽,脸皮挤皱成一团,分明就是在哭。他强行抑制自己,咬起牙关,脸皮才又徐徐铺开,回复发呆的模样,如此反复不已。

小彤走过去,似乎要叫一声哥,却又忍住。她坐在他身侧,等了一会,终究拍了拍三凿的肩。

“十二万,你答应吗?”

“什么?”

“我是问你,十二万,你女儿一条命。你咽不咽得下这口气?”

“……你讲,你讲怎么办?”

“不能再等了。他们都搞不过那帮领导,现在只有我和你。我们现必须就闹起来,要是闹不起来,别人也不会把我们当成人看。你要是不敢闹,马上讨了十二万,回家布置灵堂。”

“我听你的!”

“那好,我还有言在先。”

“你讲!”

“先前本来就可以闹,大家你一嘴,我一嘴,各有各的想法,反而闹不起来。从现在起,你谁也不要听,就听我安排。”小彤虎地站起来,又说,“你要下个决心,要闹也就今晚上的事,趁你家单妮……你要搞明白,现在别人反倒不急,我们急。”

三凿咬咬牙,表态:“彤妹子,一切你讲了算。”

“不反悔?”

“是狗!”三凿又说,“到底要怎么搞?”

“你先起来跟我走!”

三凿要起来,蹴了半天又一直没吃东西,腿脚竟发软。小彤扶他,他强自将身板撑起,走路有点瘸。人们呼啦啦跟在后头,看到底什么情况发生,能帮则帮,能劝则劝。小彤领着三凿往依维柯走去。棺材一直放置在车腹,秋娥怕女儿寂寞,独自守在里面。她看见那么多人汹涌而来,一时发懵,两眼又迸出滚圆的泪。三凿爬进车内,坐到秋娥身边,扶住她肩,耳语一番。

小彤站到车尾,一手扶住棺椁翘起的一头,一边大声说:“赶快把司机叫来。”

只数秒时间,那络腮胡的老者随叫随到。我不禁感叹,如此兢兢业业,只为吃一碗死人饭,倒真是难为他。

小彤问他:“车是你开?”

“随时可以开。”老者说,“五分钟,司机一定到位。”

“那你现在就打电话叫司机来!”

“往哪里开?”

“你管那么多?车子发动起来,我要你往哪里开,就往哪里开。”

老者只是陪笑,又说:“妹子,这是拉死人的车,不是想去哪就去哪。你要事先不讲清白,我们是不敢开。”

“你什么意思?生意要不要做了?”

“总要知道去哪里嘛!”老者将一口无奈的笑隐藏在髭须深处。

小彤迟疑一会,还是说:“去佴城高级中学。”

“……那里去不了。”

“给你们加钱。”

“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
“给你们加一千,什么话都不要说。”小彤一只手朝着三皮一摊,三皮心领神会,掏出皮夹子数钞票。他把钱一张一张从皮夹里抽出来,毛爷爷一次一次在夜色中微笑。老者接过钱,利索掏出一只老头机,摁一下,按键音便将夜空划破一道缝隙。秃顶的司机仿佛不是被叫来,而是这边一按键他就接收到空气中发颤的信号。

车发动时,车前站了一排人,我父、三叔、癞爷,还有高级中学留守的几位老师,宋奎元当仁不让站到最显眼的位置,车灯照得他浑身透亮。欧春芳则远远站在后头。此刻我已明了,这事情不处理妥当,她今晚是睡不着的

“三凿你下来。”我父冲车里说。

三凿坐在车头不动,而小彤,和三凿一同挤在驾驶副座,将门敞开,整个身体探出来。她手一挥,说:“你们都不要管。你们管了一天,有什么结果?”我父说:“先把车熄火,高级中学不能去。”

“怎么就不能去?”

“到地方九点多,学生刚下晚课……你设身处地想一想,你家小孩要在那里读书,会不会被吓着?全县的高中生都在那读书,这么搞,就是和全县人民过不去。你们年轻人,办事情一定想清楚。”

“本来也不想这么搞,但你们都看着的,高级中学那帮人把我们当人吗?”小彤脚踩在车内,身体完全探出车外。乍然间,我想起《青春之歌》里的林道静。她在学生游行时发表演讲,也是登上一辆车,也是这样的情景,且被拍成经典的电影剧照。而小彤不可能知道林道静是谁。

她接着说:“那帮狗杂种,以为摆平了几个人,死一个人也就这么了解。说不定,那些狗官正在哪个地方敲背捶腿。单妮真就白死了么?”

宋奎元说:“我们都在这里,这件事高级中学肯定要负责到底。”

“我不是说你。”小彤说,“我是说放屁放得响的那些杂种。”

“领导马上就会来。”

“不,我们不能等了。你们领导,总以为每个人都能摆平。今天要让他们知道,总有些人,除非是死,没人能摆平。”

小彤说话这会,三凿下了车。三凿从小彤身后艰难地挤下车,悄无声息站到车前,“叭噗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
“三凿你给我起来,不能跪。”五叔失声地叫,过去拽三凿。三凿个子小,跪下去像个秤砣。三叔个子大,没将这儿子扶起来,索性伸出两手去将三凿端起来,就像若干年前,三凿还是小把戏,他要给他抽屎抽尿。三叔将三凿整个身体稍微端离地面,自己的老腰便吃受不住。“三叔!”“塔叔!”我和冰暴各自叫法,然后一左一右,将他扶到一边。三凿仍稳稳地跪在地上。

“怎么能跪下去?”

“听他讲,他是有话要讲。”

此时,三凿脸上反而有潜沉的神色,等场面安静,这才开口。“没有别的办法,都是他们逼的。这件事最终是我和禹怀山才能讲定的事,跟你们都没有关系。我女儿死了,我两个女儿,今天全都死光了。我遇到这样的事,活成这个样子,已经不好讲自己还是个人,哪有资格给别人当爹?我对不起单妮,对不起双洁,你们投胎给我当女子,你们倒了八辈子霉。现在,我只求你们让开一条道,让车子出门。我要把单妮带到哪里,是我一个人的事,所有后果我来承担。”

五叔说:“三凿,站起来讲话。”

“我这种人,哪有站起来讲话的资格?”三凿苦笑,接着说,“我现在从这地上滚过去,哪个要拦我,哪个就把脚踩到我身上。”

他说完便在地上躺平,将手伸直。他左手还缠有纱布,沁出些须血迹。他个不高,双手伸直以后,差不多等同于依维柯的宽度。他身体滚动起来。他很瘦,整个身体扁长如梭,滚动起来很灵活。所有人都往两边退,留出道任他滚下去。他又继续往前滚了十来个圈,依维柯跟在后面,将三凿照得透亮。

三凿滚到医院门口站起,扭头看向我们。小彤打开车门,拽他上去。司机一脚油门,依维柯便出了大门。

在我身侧,宋奎元如梦方醒掏出电话。他调取的呼叫铃音是《两个娃娃打电话》,直到手机唱出“喂喂喂,你在哪里呀?喂喂喂,我在幼儿园……”,对方才将电话接通。

我们挤进癞爷的车。我们——我父、我三叔,还有我,来时的那几个人,现在依然挤一辆车。前面有几辆车子紧跟着依维柯,消失在夜色中。

“……快点开,要出大事。”三叔仍是改不了忧心忡忡。

“人都死了,还能出更大的事?”癞爷说,“我们都老了,不要替年轻人着急,该死的死,该活的活,其实我们什么都管不着。”

“是的呵,我们都老了。”我父也深深叹一口气。

“他们会在半道上拦截。这事情总要闹出动静,才会了结。”这话是我说的,不走脑子,脱口而出。

癞爷说:“那我们就等一等,再去看看结果。我们三个老东西。”

三叔忽然冲我说:“浩淼,你年轻,你要好好活。”

我又不好说,暂时还没有不想活的念头,所以我嗯一声。这时癞爷揪开车载收音机,一个年轻的歌手在歇斯底里地歌颂爱情。他真是蛮有心情,死了都要爱。癞爷调动旋扭,很快换成一个苍老的声音唱起地方戏。

12

如我所料,双方的遭遇战发生在佴城下高速不远,一个叫瓮寨的地方,距县城还有十里地。从市医院上高速口要二十分钟,行走四十七公里,约摸半小时再下高速,那边就有车将载着单妮的依维柯拦住。又过数分钟,禹怀山、范培宗、江道新甚至包括先前昙花一现的伍乡长,悉数赶来。

我们这车下高速时,有个人在等,是莫生民。他上车,坐在我身畔。

“……刚才搞了几仗了。”

“搞了几仗?是打起来了?”

“那倒没有。”莫生民讲话总是一句一句突兀地戳过来,语调又是不急不缓,反倒显得有点耸人听闻。他又说:“这个小彤,到市里混几年,现在可以当成男人用。她敢和禹校长搞事,脸对脸地骂架,一点都不憷。禹校长被她骂得一脸血,还被她用手机拍录像。我操,我们蔸头能出这样的女人,我为她感到骄傲无比。”

“不叫拍录像,哪时候了,还录像!是拍视频。”

“是拍视频,拍禹校长气急暴跳的样子,那样子像是要吃人,很吓人。但是小彤,现在我是她的粉丝,她一点都不怕。现在我发现,那些领导其实也是没有卵用,并不可怕,你要怕他你就只好缩头缩脑,你不怕他他也不敢咬你一口。”

“刚才到底怎么样了?”

“反正就是吵了几架,两边凑到一起就吵,吵累了歇口气,又走到一起吵。”

“怎么个吵法?”

“七嘴八舌,到底吵点什么我一时讲不清楚。”

“两个人怎么就七嘴八舌?”

“旁边肯定还有很多帮腔的。反正,我们这边一定要把车开到学校,那边一定不让我们走。他们讲要喊警察,小彤表示同意让他们喊警察,但是他们始终没有喊警察。是不是喊警察要钱?”

“不是这个问题,他们不缺这点钱。”我父皱了皱眉头,睃我一眼,示意我给莫生民解释。我发现这很有技术难度,我怎么跟他从源头讲明,此时此刻,禹怀山最不愿意将事情闹大?于是我给他打个比喻,好比两个小孩打架,个头大,手更毒的那个,就想把对方扯到僻静的角落痛扁一顿;而小个子毫无胜算,他只好尽量往显眼的地方走,让大人看见自己被打。

“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
“这还能不懂?我们小时候都这样。”

说话间我们已到瓮寨,前面灯光骤亮,一溜车停着,车灯都开着。一小块地方,被车灯的光交炽得有了那么点璀璨。我们一路都估计着情况,现在双方交锋大概有五十分钟(我们在依维柯开走三十分钟后发车,在高速公路上一个四星服务区又拖延二十分钟),都会有点累。这一下天下来,每人必然地累。这种累,是来自这种心情,以及这种氛围对每个人的压迫。三凿两口子都坐在依维柯的驾驶副座。当我们走过去,秋娥主动跟我们表白:“到这个时候了,这些狗日的根本不把我们当人。我们不跟他们讲钱,一定要把棺材摆到他们学校里面,摆三天!”三凿接着说:“他们要报警,我等着他们报警!”

小彤站在车旁抽烟,她很平静。三皮帮她掐了掐肩,像是拳击比赛的回合间,教练深情地呵护着爱徒。

我问小彤现在什么情况,我想只有她能给我最简单且准确的回答。

“三十万,一分钱不能少。丧葬医疗不包括在里面。”她说。

“那边什么反应?”

“我不关心这些,我只想让他们知道,事情越往后拖,越严重,价钱讲不定还要往上涨。他们最好是不要搞得我心焦。”她显得胜券在握。

她的神情使我更为准确地还原了刚才的现场:通过几番交锋,一米五几的小彤搞得一米八有多的禹怀山焦头烂额,狼狈不堪。其实这也没什么奇怪,这两人不是比打,而是比泼,恰好进入小彤的特长领域,就像浪里白条赚得黑旋风下水,那就等着看谁消遣谁。小彤成功营造出“单挑”的情境,,那些下属只能在一旁掠阵。小彤嘴巴占了上锋,还有闲心,掏出手机抓拍对方的表情。据说禹怀山身心俱疲,索性掏出手机和小彤对拍。一个亮出苹果5S,一个是拿国产老头机;一个仰拍,一个俯拍。肯定有一刹,两人都将手中的手机,想象成一把枪。据说小彤将视频一段一段地发往微信,搞现场直播,而禹怀山只是虚张声势地拍,他不玩微信。我没加小彤的微信,无法从Wifi中调取禹怀山的窘态。我想,杨环秀曾经一战而成杨青天,而在乡亲眼里,此时此刻,小彤俨然就是杨环秀的升级换代版。她干的事是在杨环秀悄然溜掉之后。

高级中学那边已将价码抬高,同意给十五万,尚有十五万差距。我朝那边走,同时看看表,十点一刻。此时天色浓黑,满天星斗,公路上很少有车经过,经过的话也会在这团光晕旁稍停,或是减速,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。他们当然看不出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范培宗引着我去见禹怀山。公路旁边正好有个杂货铺子,里面还摆了两张圆桌,可以消夜,店里面提供烧烤、卤菜、关东煮和低档的酒水。他们当然没有心情吃消夜,又不能白占人家的圆桌,就买一大堆饮料,花花绿绿地堆在桌面。我进去,宋奎元就递给我一瓶“东方树叶”。我只喝白水。

我说:“都搞到这时候了,一整天,不要再往下拖了。”

“这又不是我能说了算。”禹怀山苦笑。

“你当然能说了算,你是校长。价钱肯定也要加一些,要不然完不了事。你要是答应,我就两边转,把这事情尽快谈下来。”

“我为什么要听你的?”他瞬间变了冷笑。他虽垂头丧气,内置的表情包调取自如。“这个价格也不是我说了算,我们没有责任,只是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处理这事,却被你们不断地讹诈。”

“为什么甘心忍受?你们完全可以拍屁股走人。”我抽烟压一压时间,稍后又说:“至少,单妮跳楼前,你们的监控视频一直能拍到她,差不多有一个小时。这一个小时内,你们的监视器前面没有人。”

禹怀山迟疑一会。“谁跟你说的?”

“这是明摆着的,我暂时跟谁也不讲。”

“……你先坐下来,坐下来!”他挪了挪他身边的矮凳。

很快,他用一种便秘的神情跟我表态,最多十八万,不能再多。他会顶着天大的压力,凑够这个数。我也不多讲价,我知道这种事免不了要多走几个来回。前面蓄势已久,要收场也不会是转瞬之间。我忽然领悟情报工作的重要。我走出小屋,阴风阵阵。

不久后,我走到依维柯的门边,三凿两口子仍然一齐挤在驾驶副座,一个仰躺着,一个趴着。看不清表情,两人脸上只有一些凌乱的光。

“哥哥嫂嫂!”

他俩扭头看我。

“这件事,还是要有个了结,按习惯,明天天亮以前,是要入土。”

三凿说:“事情到了这个地步……”

“不管到哪个地步,都可以收住。事情要闹起来,也必须收得了场,要是等到翻脸成仇,收不了场,对两边都没有好处。人先入土为安。”

“你说怎么收场?”

“……还是要谈一谈价钱。”

“这不是钱的事情,是我单妮一条人命。”秋娥冲我嚷,“这不是钱的事,我不要钱。”

“嫂嫂。”

“我不要钱!”

“我是浩淼,我是单妮的叔叔。”

“哪个驴日的再跟我谈钱。”

嫂嫂骂人从来都骂驴日的。她爱养狗。我只能暂时闭嘴,不远处,小彤和五叔听见秋娥嗓门扯高,一齐走过来。“……这件事要有个了结。”我冲五叔说。“是要有了结。”他同意。我示意他跟着我往偏僻处走几步,离三凿两口子远点。小彤也跟过来,她偶尔瞥我一眼,仿佛我也是敌人。我能理解她,刚才的交锋未免让人红了眼,看谁都想干一仗。我想提醒她,我是她哥,堂哥,我们共有一个爷爷。现在不是时候。我避开她的眼神,继续说:“五叔,火要一点就燃,刚才小彤做得不错。但烧到火候,也要随时撤得下,什么事都不能搞得过火。天亮前,单妮是要入土的。”

“你讲怎么办?”

“不管愿不愿意,价钱一定要谈,不会是我们说了算,也不是会是他们说了算。这当口,三凿两口子不好谈,我和你可以干这事。谈得下来,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大。”

“道理我都懂。”

小彤看看我,又看她爹,说:“一分钱不能少。是他们态度不好,拖到这个时候,不讲价。”

我不得不说:“小彤,得饶人处且饶人。”

五叔也强调:“他是你哥。”

她依然不看我:“今晚谁都不要睡觉,要吵架我一个人够,要打架随时叫人。到市里头,到县里头,随时叫人。”她扭头,拿眼睛去找三皮。三皮瞟一眼就来到跟前。他说:“我随时喊几车人过来。”我看看他,他的金链条仍在脖子上晃,被人油浸润着,不再光亮。我难以想象他俩的恋爱如何控制亲密的程度。但现在不适合开小差,我走近他,一手搂住他的肩,劲鼓鼓全是疙瘩肉。我年轻的时候最擅长在一帮肌肉僵尸间闪转腾挪,游弋自如。他的肌肉进一步绷紧。我凑着他耳朵说:“你打电话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现在就打电话。”我说,“不要多,喊两车人就够。”

他摸了摸左边裤兜,我拍拍他右边。他的那块手机贴着我左腿外侧发硬。他掏出手机,他又看看小彤。小彤头往一边撇,由着三皮怎么搞。他翻开通讯录,从A字头往下翻,几乎都不是人名,而是绰号,“阿佬”、“兵哥”、“八喜”、“宝盖”、“别老拐”之类,他一屏一屏往下翻,很快翻到Z字头。我说:“现在可能都睡了。”他说:“是啊,今天太晚。”

“……我不管了。”小彤大嚷,“都是些没卵用的,活该遭人家欺负。”

她说完扯起脚就走,越过路边几辆开着灯的小车,又越过几辆熄了火躺在幽暗中的卡车。于是我交代三皮:“你跟过去。那边太黑,附近狗也多。”

“噢!”

当我再次走回依维柯的车头,秋娥看见我条件反射般地捂住双耳。她大叫一声:“我不要钱!”

“嫂嫂!”

“我讲了,我不要钱!”

我无奈地看着三凿,示意他能不能让秋娥稍微平静。之后我退开几步,看着这对苦难夫妻在逼仄的车厢内耳语。三凿抱着秋娥,当她暴怒的时候,他就多用一些力气。我退到更远的地方,看着车厢内他俩相依为命的样子。范培宗还走过来,似乎看我们这边进展如何。我用手势示意他别过来。

我确定堂嫂足够平静了,才又走去。“堂嫂,你看着我。”她就呆滞地看我。“我是浩淼,我一定是帮单妮讨个公道,你信不信我?”她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。

“好的,我们都知道你不要钱。但你要替他们考虑一下,他们只有拿钱来解决这个事。他们还能怎么办?”

“我不要钱!”

“现在,我们关着门,不讲没用的……谁都不想要这个钱,但是,怎么说呢?”我吞咽着,脸上相应是万难启齿的表情。“……讲是不要钱,但讲到最后,还是要拿钱。”

“那是一条命。”

“命已回不来,只要我们都是人,最后就只能谈钱。你说是吗?”

她吃惊地看着我。她抑制着自己,还待开口,三凿却已哭出声音。

等他哭停,事情的解决就变得异常地顺利。我和五叔、范培宗在两头穿梭四五趟,这边让点,那边加点,价格最终讲到二十一万。禹怀山嘴上坚认前面讲的十八万,伍乡长主动表态,还有三万由乡里面出。伍乡长说:“老傅这好几年都是优秀村干,功不可没。他家出了事,我们不能不管。”当然,谁都知道这只是个策略,只是尽量做出仁至义尽的样子。

双方签字的时候,禹怀山斥责一众手下没用,并在我背后大声说,“学校能有一个傅浩淼,我哪要操这么多心?”

13

那棺材,看似比常规尺寸小,放进车腹又显大。两旁各可以坐两个人。三凿、秋娥坐一边,这边是五叔和我。五叔忽又想起来:“上次送双洁回家,也是我们四个。”我记得清楚,但又佯作回忆,然后才说:“好像是的。”

“八年了,一对撇爹的崽。”

秋娥抗声说:“爹,你不要这么讲。”

“我就要这么讲。”他将自己呛出一片浊泪。

灵车驶出瓮寨,继续往前,我看看表,已近十一点半。我原本估计十一点左右可结束这桩事,一不小心又多用半小时。一些小杂事,会占用计划之外的时间,比如说数钱。数钱就在路边的杂货铺子。买他家那一堆饮料,顶多也就三四十块钱,却要借人家的地方处理死人的事情。店老板甚至不会想到要对此事提出异议。那一堆人民币堆在桌上,店老板的眼睛亮了起来,虽然跟他没有一毛钱关系。他的店里肯定从来不曾出现这么多钱。校方在刚才扯价的时候,已遣人取来这一堆钱,用蛇皮袋装着。有时候,他们效率会忽然提高。

范培宗说:“剩下六万,一星期内会派专人送到你家,不必担心。这一点,协议上也写得清清白白。”三凿用眼睛找我,我朝他点点头。范培宗又说:“那请你们点个数。”

杂货铺内,我们这边五个人:三凿两口子、三叔、五叔、我。他们都把眼睛盯着我,要我干这活。我把钱分成三沓,叫三叔五叔齐上阵,人多力量大。数十五万块钱倒不是累活,但在众目睽睽下一个人数半小时钱,那会让那独自数钱的人觉得自己像在耍猴。每沓是五刀百元纸钞,我数了三刀,他俩各自才数一刀,然后各自掂出两刀码到我面前。我又数了两刀,然后说:“不数了吧,都是对的,拿眼睛估也估得出来。刚从银行取出来,哪错得了。”

“不数了。”

“噢好!”

钱又用报纸包紧,放进两个重叠一块的灰色塑料袋内,都是店老板免费提供。袋口拴紧,递到三凿手里。三凿像捧骨灰盒一样把钱捧上车。

进入山路,没有百米是笔直,就一直这么弯来绕去,我对往事的回忆常因颠簸而短暂停顿,但总体还是流畅。十六年前,我二十出头,三凿大我三岁,刚结了婚。更早几年,他一直对杨环秀的大女儿,也就是姨妹子翠婷念念不忘。她傍着河流长大,身材好不说,委实太漂亮。这姨妹子有事无事也喜欢来他家串门,比如新收了老品种的香麦,可到邻居家磨粉,她一定要拿到蔸头磨粉擀面。我吃过新麦擀成的面,带着擀面机的热烫马上下锅煮熟,人间至味。她喜欢听三凿唱歌,三凿也是越唱越敢唱。后来,三凿偷偷进城询问我父亲(他总是要见了面再问,即使打电话已经很方便):“大伯,我听说表亲不能结婚,堂亲也不能结婚,那么姨亲行不行?”我父回答:“姨亲就是表亲。舅表和姨表,一回事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他还是不死心,“为什么不行呢?”

“近亲结婚,生下来的孩子痴呆傻残,搞不好多颗袋少只脚,你说行不行?”

“……那不生小孩可不可以结?”

“为什么不要小孩?你是个农民,你不生小孩,以后老了怎么活?”我父微笑地看他。

后来三凿和秋娥相亲,三叔三婶都要他娶她,说秋娥是个好老婆。我去他家,三凿偷偷叫我去岩洞里喝酒,喝着喝着哭起来。在我印象里,蔸头村和我一起玩大的一帮男人反而容易掉泪,没有沾染上城里人矫情的麻木。“秋娥还是丑了点。”他说,“和翠婷没得比。”稍后他又问我:“你说我怎么办?”我说:“你看着办。”稍后他又无奈地笑起来,跟我说:“这餐酒都喂了狗。”

秋娥第一次生产的时候,我和父母都赶到乡下,这叫“围喜”,尤其要围头胎的喜,于主家于自己都兆好运。我们在屋外,秋娥在屋内,天断黑屋里亮灯,也点了红蜡烛,是结婚那天剩的。第一声啼哭本已让人惊喜,接生的麻婆忽然又高叫一声:“还有一个。”我母亲不免感叹:“秋娥肚皮这么大,我们先前怎么都没想到会是双胞胎?”

三凿和三叔各抱一个小孩给我们展示,她们脸皮皱着,眼睛没睁开,但她们分明是健旺的。三凿不停地说:“赚了,赚了。”他很少有这种难以扼抑的惊喜。这一刻,三凿一定会相信,命里的每一个转折,于他都是馈赠。

转眼,两个妹子都已离去。我看见她们生,看见她们死,虽然两次别离时隔八年,但都是在夜色中搭乘灵车赶回村庄。有一刹,我相信其实自己也算活了一把年纪,虽然平常日子中老是浑然不觉,总要由一些突发的状况,激发人对时间长度的体认。

进了村,照样有村民来接,打着电筒和矿灯。不同的是,相较八前年,我明显发现这次来的青壮年更少,老弱更多,这使夜色多了一重气息奄奄。三婶在人群的前列,她已经哭过。她很能哭,这一天下来,我们完成了前半截,后半截要以她为主。我害怕听她的哭,她要哭长辈去世,和哭小孩夭折,完全是不同的声调和情态,人在几里外就能听得分明。

三叔先下车,问三婶:“家顺没来?”

“在家里睡。”

“怎么能在家里睡?”

三婶只是回答等下再说。家顺也在城里的小学寄读,凌晨出了事,三凿两口子没带他去市医院,正好老乡青岗要回蔸头,三凿就嘱青岗接了家顺回蔸头等着。单妮死的消息传到蔸头,家顺在空空的火圹前坐了半个钟头,忽然疯狂地以头撞墙,一下一下,又一下,墙皮嗽嗽地脱落几块。三婶拉扯不住,只好往门外大声呼救,来了两个邻居,一齐将家顺捆紧,不能动弹,再放到床上。家顺挣扎了数小时,体力不支终于沉沉睡去,现在还没醒。

“就剩他一个了。”三叔说。

“一定要看紧!”不知谁嘴里飙出这一句。

灵堂不再设在自家堂屋。这八年里,村里通了路,路的尽头有一块篮球场大小的空坪,不作它用,专门用来停灵。灵棚早已搭好,帆布是有一年救灾队带来的,灰绿色,足够大,看上去也远比蛇皮袋布端庄。这时很冷,烧起两堆篝火,凑近了又很热。响一阵鞭炮,人们便循声赶来,交送赙仪。没有哀乐,只有哭声。三婶哭起来,几个中老年妇女便坐到她身侧,摆好姿势(哭起来怎么才好发音,才好持续,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经验),择机进入,不久这哭便有了多个声部,丝丝不乱。三婶的哭当是最突出,别的女人,知道不能将自己的声音压了主音。她们配合了许多年月,还将一直这么配合下去。这边围坐火边的男人,侧耳倾听,有的还说:“这批女人都死完以后,年轻的妹子就不会哭了。”还有人进一步感叹:“她们什么都不会了,但她们日子总归过得更好。”又有人提出了质疑:“现在她们日子过得几好,以前要是谁能过上这样的日子,怎么可能想不开?”

我不光是坐着,此时仍有任务。三叔将我叫到一边,说:“浩淼,你能办事,今天还有最后一个任务。”我心里想,已经是另一天了。我嘴上说:“三叔,尽管说。”

“是这样,单妮天亮之前要入土为安,老规矩,不能破。”他嗫嚅着,又说,“坑也必须是三凿来挖,别人替不了。但他一整天没吃东西了,等下挖不动土。你要想办法让他吃点东西。”我说:“好办。”

“他也一天没睡了,体力背不起,吃完要让他睡一会。现在是一点钟,他再迟四点半要起来,去挖坑。”

“看情况。”

我路上就已经想到这事,刚才在杂货铺里头花了168元买了一盒瓶子酒。我知道蔸头男人们常喝的壶子酒,便宜,所以也是如何地难以下咽。我知道,此时此刻,能有什么东西比酒更易撬开一个酒鬼的嘴,以及肠胃。

“三凿哥,这时候了,要吃点东西。”

“不吃,哪吃得下去?”仿佛是种惯性。

于是我就将瓶子酒拿出来,费力地揭开盖,倒了半碗。我说:“那你喝酒。”他说:“不喝。”我递过去,他端在手里,嘴皮一启,轻轻一抹。有人送来一碟炒黄豆,我要他先吃点豆。他一把一把抓在手里,往嘴里揉。再喝了两个半碗,我说你多少吃点东西。他没吭声。先是端上来一碗米粉,上面浮了一瓢油汪汪的肉丝。他说现在很腻肉,没胃口。于是我去厨房舀了一碗豆腐。豆腐是新打的,当单妮死亡的消息传到这里,三婶一边哭,一边不忘磨豆腐。这是乡村守灵之夜必不可少的东西。

三凿端起碗,汩汩有声地喝下一碗豆腐。我问他够了不,他摇摇头,脸上又现出悲痛。我又去给他撮一碗。

篝火烧一阵以后,大小就正好合适,一帮男人将火围小了一圈,分享着烟卷和彼此的见闻。不知怎么就比起了狗。每家都养过土狗,有的现在还在养,他们便比起土狗的英勇事迹,这么多年,谁家的狗被自家狗打败过,人人都记得一清二楚。但狗打架是一笔糊涂账,傅庆斌家的狗打赢过莫生民家的麻条,麻条打赢过钟二拐家的三纵,但三纵站在傅庆斌家的堂门口,傅家的狗就绝不敢出门。说着说着,不再说狗打架,转而说起狗扯把(交媾)。一沾上荤腥,男人们的笑声便一点一点多起来。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”我看着这夜的浓黑,在这星空下无限广袤的泥土之上,这些吃土啃泥的庄稼汉,只能如此这般将日子打发下去。

我扭头看三凿,他斜躺在靠椅上,已经沉沉地睡了。我这才松了口气,掏出手机,闹钟定到凌晨四点。时间一到,我还要负责喊醒三凿,叫他为自己女儿挖一个坑,尽量挖得深浅适宜,要找土层疏松处,让她钻回里面,就像她最初的时候钻出来。我忽然记起,等到那个时候,距单妮从楼上跳下来,整好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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